赵横山也想瞧瞧,横肉男有什么好的东西?
他跟着横肉男一起进到房间里面,横肉男把门帘放下之后,屋子里就黑了很多。
煤油的味道、新纸箱浆糊的味道以及旧电器受潮后散发出的微微腥气。
靠墙的地方放着几摞货物,录音机、电风扇、电饭锅的包装箱堆到了房梁,最里面用一块旧军绿色帆布将两个高低不平的东西盖了起来。
“看看这个。”男人将帆布一把扯了下来。
两台电视机并排着。
木壳擦得锃亮,两边各有一条银色的条状物,下面还有一排按键,按键上的油漆已经被磨掉了。
“彩色的?”
“这台二十寸,那台二十二寸。”横肉男拍了拍机壳说,“市面上见不到,正规渠道买一台要四五千,还得托人,等货,要票,这两台七八成新,人家淘汰下来的,一台一千三,两台两千三。”
赵横山没有回答,围着看了一圈之后又蹲下来看了看后盖。
一台的角上磕掉了一块漆,露出下面的木头茬子;
另外一台的后盖上有一条长长的划痕,插头是三脚的。
“这插头怎么是三只脚的呢?”
“进口机芯,人家原装的。”横肉男说得很在行,“给你装一个转换头。”
“能通电试试吗?”
“你这是看不起我。”横肉男撇了下嘴,从墙角把两根线拽出来插到插座里,打开开关。
屏幕一亮起来,满屏都是雪花,过了三四秒之后才慢慢出现颜色,红的、绿的、边缘糊成一团,但是那仍然是彩色的,是实实在在的颜色。
赵横山看了一会儿。
“阿奶六十多了,该安享晚年了。”他心里说,“给她买一台彩电,她看着肯定心里舒服。”
赵横山晃了晃自己的两个手指头:“两千二。”
“兄弟,两千三,一分也不能少。”横肉男把烟别到自己耳朵上,“我这两台已经压了小半年了,光是利息就够我喝一壶的。”
“两千二,我连这台磕了角的都要。”
“磕了角也不影响看。”横肉男顿了顿,“两千三,我给你找两张棉被裹上,绳子我来出。”
赵横山看了他一眼,拿出现金,数到两千三,把钱推到了桌子上。
横肉男的手指在票子上搓了两下,咧着嘴说道:“痛快。”
一拿到钱之后,他手脚麻利,翻出两张旧棉被把电视裹得严严实实的,用麻绳一圈一圈地往上缠。
两个人把箱子抬到院子里面,横着绑在摩托车后座上,绳子绑得紧紧的,赵横山又亲手拉了两下,箱子一点都没有动。
“路上要小心一些。”横肉男倚在门框上说,“这个东西很金贵,磕坏一下,我这儿可不退。”
赵横山摆了摆手,脚下一蹬,车子就出了巷子。
山鬼袋里面有一万斤铜,扩容不是个小事情,万一出什么岔子,还是回家再升级比较安全。
镇上铺的是柏油路,出了镇口就变成土路了,一路坑坑洼洼,后面两个纸箱也跟着颠簸起来。
他把油门放到最低,过水坑的时候下车慢慢推。
此时的赵家营子也发生了一件大事儿。
赵横柱家门口,围了大半个村子的人。
在堂屋正中的方桌上有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牌子叫做“飞跃”,外壳上还贴着一层没有撕掉的玻璃纸。
天线上缠了好多圈铝线,从窗户里伸出去,绑到了房子后面的竹竿上。
为了买这台电视机,赵横柱把媳妇陪嫁的东西全部换成现金,蝴蝶牌缝纫机卖了四百二,一对银镯子卖了二百三,还向娘家兄弟借钱,凑了几天才凑够九百。
他媳妇晚上摸了两次空柜子,还坐在炕沿上发呆,第二天早晨起来还是把头梳得油光可鉴,见到人就说“值”。
这时候她手里拿着一把瓜子站在门:“进来进来,大家都进来坐吧,别在外面站着了,以后晚上有空的时候就到我家来玩,反正我家电视开一晚也没有多少电费。”
村里人本来还端着架子,一听就全都挤了进去,门槛都快被踩塌了。
小孩趴在窗户上,窗户玻璃上有很多手印。
一个老太太走到屏幕前伸手去摸,被自己的儿媳妇一把拉住:“娘,别碰,碰坏了赔不起。”
“往左!再往左一些!”赵横柱站在院子里面仰着头喊。
房顶上他小舅子踩着瓦片,抓着竹竿慢慢转动天线,电视发出沙沙的声音,屏幕出了人影,半张脸都是雪花。
“有了有了!”屋内外都响起一片欢呼声。
赵横柱在人群中穿梭,见到男的就递烟,纸烟不够了就把媳妇针线笸箩里藏的也翻了出来。
有人蹲下来看了看机壳后面的铭牌:“横柱,这台电视机多少钱?”
他伸出九个手指头,又慢慢地收起来握成拳头,装作很随意的样子:“九百。不算啥。”
“九百还不算啥?”一个老头把烟头从嘴里取出来说,“我们家三口人攒一年,也就两百块。”
“人家这才叫过日子。”
“横柱比他那个弟弟强,赵横山那小子,赚了钱眼睛都长到天上去了,什么时候给村里递过一根烟?”
“递烟?人家现在骑着摩托车,眼里哪还有咱们。”
众人嗡嗡议论着,一浪接一浪,越来越难听。
赵满囤和马翠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挤了进来,老两口腰杆子挺得直直的。
马翠花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得满脸褶子:“我家横柱从小就有出息,你们看着,以后日子越过越红火,谁家想听个戏、看个新闻,尽管来,咱不差这点电钱。”
赵满囤咳嗽了一下说:“我这个人没有别的本事,但是会教儿子。”
赵横梁脸色阴沉,站在人群外。
他刚花九百块钱买了一匹马,赵横柱就买了一台电视,风头也被他抢了过去。
电视机拿出来,整个村子的人都来看,他的马拴在后院,一个人不去。
“咱们也得想想办法,买点金贵吸引人的东西,把风头抢回来。”他低声对赵横岭说悄悄话。
“你还有钱?”
“没有不会想办法?”赵横梁看着电视,“总不能叫他一个人把风头都占尽了。”
屋子里。
赵横柱被夸得飘起来了。
有人夸一句“这画面真清楚”,他就接一句“那是,我选的东西怎么会不好呢”;要是有人说天线歪了,他就立刻指挥房顶上转竹竿。
院外传来一阵摩托车的声音,由远到近,最后“突突突”地停在了路口。
众人齐齐回头。
红色的摩托车横在路中间,车后座上绑着两个半人高的东西,外面用旧棉被包裹着,箱子的四个角从棉被中露出来。
赵横山用一条腿支在地上,赵横柱家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出事了?
“麻烦让一下。”
赵横柱把腰一挺,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院门口,指着堂屋里那台电视机说:“看见没有?我买电视了。”
二堂嫂也跟着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瓜子,撇了下嘴说道:“赚了点钱就不知道自己的姓什么了,你买摩托车一个人骑,不像我们家买电视全村人都能看。”
夫妻二人又一前一后出了院子,站在赵横山的摩托车前,就是不肯动弹。
不少人跟出来,抱着胳膊等着看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