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又过半年,寒来暑往,我在道观里已满一年。
这一日,玄尘真人难得没让我上山采药,只把我叫到正殿。
“你入山也一年了。”
他看着我,“观气、辨灾、炼药,你都学得差不多了。山下有个镇子闹了时疫,缺人手,你下山去帮衬几日。”
我一愣:“下山?”
“记住我的话,”
玄尘真人递给我一个药囊,“能救的救,救不了的,别强求。你吃得亏,别替旁人硬抗。”
我接过药囊,重重点头:“弟子明白。”
下了山,镇子上到处是草药和烟火的气味。
不少人家门口挂着艾草,可还是有村民一个接一个倒下。
镇上的郎中姓陆,见我来帮忙,愁得直搓手:
“姑娘,这疫病来得凶,人手实在不够,药也快见底了。”
我放下药囊:“陆大夫,别急。我带了些药材,先把药熬上,再挨家挨户走。”
忙了整整两日,我几乎踏遍了镇子大半人家。
有的病人身上灰气淡,能救。
有几个病情实在太重,我看见他们身上缠绕的浓黑灾气,知道这是难改的命数,便只尽力配药照料,没有贸然出手去逆转。
这一日,我正蹲在一间茅屋里,给一个发烧的孩子喂药。
孩子烧得迷迷糊糊,小脸通红,我一手托着他的后颈,一手把药汁一点一点喂进他嘴里。
门帘一掀,一个衣着素净的妇人走了进来。
她看见我,先是愣住,随即眼眶一红,扑过来就攥住我的手:“苏……苏姑娘?是、是你吗?”
我抬头仔细看了她两眼,认了出来。
这是当年苏府一个旧仆,姓刘,我小时候她还抱过我。
“刘婶?”
我放下药碗。
刘婶的泪珠子直往下掉:“姑娘,真是你!我听说你被沈惊钺害得差点烧死,心里一直惦记着你,没想到在这儿见着你了。”
我给她倒了碗水:“刘婶,你先坐下。你怎么也到这儿来了?”
“我老家就在这镇上。”
刘婶抹着泪坐下,又拉住我的手,“姑娘,你瘦了,也沉稳了。你爹娘……他们离开京城了。”
“如今苏家败了,你娘天天夜里哭,说当初不该那样对你,悔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我垂下眼,没有接话。
刘婶见我不吭声,急道:
“姑娘,你娘如今是真后悔了,日日念叨你。你看,是不是……”
“刘婶。”
我打断她,声音平静,“他们后悔,是他们的事。当初的事,不是一句后悔就能抹掉的。”
“可他们到底是你亲爹娘啊……”
刘婶声音发颤。
我看着她,轻轻道:“刘婶,我被人押上刑场,捆在火架上,差点被活活烧死的时候,我亲爹娘,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我说过一句话。”
刘婶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我低下头,继续给床上的孩子擦汗。
“我在山里过得挺好,有自己的日子。你回去跟他们说,不必再来找我。从前的母女、父女情分,早在我被押上刑场那天,就断了。”
刘婶见我态度坚决,长长叹了口气,又坐了一会儿。
终究没有再劝,抹着泪走了。
我站在茅屋门口,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没有半分动摇。
迟来的愧疚,弥补不了当年的伤害。
我这条命,是死过一次挣回来的,不会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