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时疫渐渐退了下去，镇上的人家也慢慢缓过劲来。
我收拾好药囊，正准备回山，玄尘真人的弟子却连夜赶来找我。
“师姐，真人让你先别急着回山。”那弟子压低声音，“山下这几天来了好几拨人，说是京城来的，逢人便打听附近有没有隐世的道观、懂医术的姑娘。真人说，多半是冲着你来的，让你在镇上多避两日。”
我心头一沉。
沈惊钺的人，到底还是找过来了。
这天傍晚，我替镇上一个老人看完腿疾，背着药囊往回走。
转过一片竹林时，脚步猛地顿住。
竹影深处停着一辆马车，车旁站着几名护卫。
当中有个人坐在轮椅上，正是沈惊钺。
他瘦了许多，面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乌青，双腿盖着厚厚的毡毯，再不见当年少年将军意气风发的模样。
看见我，他眼底猛地亮起一簇光，嗓音哑得厉害：“苏绾，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没有半分波澜：“沈惊钺，你不该来。”
“绾绾！”
沈惊钺驱动轮椅往前急急挪了两步，声音发颤。
“我查清楚了，全都查清楚了，治好我腿的人是你。”
“苏瑶从头到尾都在骗我，连她的孩子都是她自己喝了药打掉的！是我被蒙蔽，害你受尽委屈，差点被活活烧死，全是我错了！”
他越说越快，眼底泛红：
“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我只求你跟我回去，救救我这双腿。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兵权、家产，你要我的命来赔，我也认。”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沈惊钺，当初在刑场上，我就已经跟你一刀两断了。你的腿，是你自己心甘情愿为苏瑶赌上的劫数，该承担的人是你，不是我。”
他声音陡然拔高，死死盯着我，“我知道错了！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一辈子瘫在轮椅上！”
“那是你的命数。”
我平静地看着他，“我不会再为任何人损耗自己的气运，去逆转本该发生的劫难。”
他望着我，喉头滚动，半天没说出话。
良久，才哑声问了一句：“苏绾，你我之间，就真的半点余地都没有了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背过身。
就在这时，竹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玄尘真人带着几名弟子快步赶来，护在我的身前。
真人看了看沈惊钺，又看了看我，缓缓开口：
“沈将军，她的话，你听清楚了。这里是清修道观，容不得俗世纠缠。请你带着人下山，若再纠缠，休怪贫道不客气。”
沈惊钺的目光越过众人，牢牢锁在我身上，一字一顿：“苏绾，我不会放弃的。”
我没有再看他，转身跟着师父，一步步走进竹影深处。
身后车轮碾过落叶的沙沙声，一点点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