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没有书信,没有胁迫,就安安静静停在石阶下面。
  玄尘真人允许他入观相见。
  我在道观院内的药圃之前见到他。
  褪去将军身份,卸去兵权,他身上再无半分权贵的锋芒,只剩下满身伤病与疲惫。
  双腿旧伤因为一路颠簸,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却强撑着,不肯表露半分。
  “京城所有事情,我都处理完毕。”沈惊钺抬眼看向我,声音平静。
  “苏瑶已经流放极北,苏家土崩瓦解。我上交全部兵权,辞掉所有官职,世间再无镇国将军。我如今一无所有,我来这里,不是想要逼迫你救我的双腿。”
  我微微挑眉,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我只想要留在山门外,做一名普通的守山人。”沈惊钺目光恳切。
  “我不会闯入道观打扰你的修行,也不会强行见你。山上砍柴、采药、修缮屋舍的粗活,我都可以让随从代劳。”
  “我只希望,能够守在这里,用余生,一点点偿还我欠下你的债。我不奢求你的原谅,只求能够远远看着你平安度日,就足够。”
  听完他这番话,我沉默良久。
  我可以理解他满心的愧疚,可我无法接受,让他守在我的生活周边。
  过往那些痛苦记忆,刑场之上的绝望,被软禁的日夜,不会轻易消散。
  若是日日知道他就在山门之外徘徊,我的内心永远无法真正得到安宁。
  “沈惊钺,赎罪不是做给我看的。”
  我直视着他的双眼,“真正的忏悔,不是守在我的身旁,用余生的执念来捆绑我的生活。你该偿还的,是你自己内心的亏欠,而不是把你的愧疚,变成压在我身上的又一重负担。”
  “你的双腿是你的劫数,你该去接纳属于你自己的命运,而不是把你的全部人生,寄托在我的身上。不必守在此地。”
  沈惊钺脸色一点点变得灰白。
  他本以为,放下所有权势,便可以换来一丝靠近我的机会。
  却没有想到,依旧被我断然拒绝。
  “那……那我该去往何处?”他低声喃喃,满眼茫然。
  昔日的功名、爱人、家庭,全部化为泡影。
  他如今,已经不知道自己的归宿究竟在哪里。
  “天下广阔,四海山河那么大,你大可去往别的地方,去帮助世间流离的百姓,去做善事,去度过属于你自己的余生。不必困在这座大山之外,困在与我相关的因果里面。”
  我缓缓开口。
  我给他指的道路,不是留在我身边,而是让他走出去,去为世间众生做事,把心中的愧疚,回馈给天下的普通人,而不是单单纠缠我一人。
  沈惊钺怔怔地坐在轮椅上,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脸上那股偏执的执念,终于缓缓散去大半。
  “我明白了。”他声音沙哑,“是我一直钻牛角尖,以为守在这里,便是赎罪。”
  他不再强求留在深山。
  在道观当中,他最后远远望了我一眼,驱动轮椅,转身离开。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纠缠许久的红尘孽缘,到此,才算真正画上句号。
  沈惊钺听从我的劝告,没有继续留驻在大山脚下。
  他带着两名随从,离开了这片深山,从此云游四方。
  暗线偶尔传回零星消息。
  说他坐着轮椅,行走各地。
  遇上受灾流离的百姓,便散尽身上仅剩的银钱接济灾民。
  遇上地方豪强欺压弱小,便凭着自己昔日在军中积累的人脉,出面为底层普通人主持公道。
  他不再执着于求我医治双腿,坦然接受自己终生残疾的命运。
  把满腔愧疚,化作行善济世的行动,漂泊于大江南北,不再前来打扰我的生活。
  听到这些消息,我心中没有爱恨,只有一份释然。
  他终于不再把全部执念捆绑在我的身上,找到了属于他自己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