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惜聂回到祠堂的时候,夕阳正把影子女墙染成好看的蜜色。
她刚推开那扇吱呀吱呀响的木门,就闻到一股姜醋的香味。
赵阿姨正端着个青瓷碗站在供桌旁边呢,碗里还漂着两颗煮得晶莹剔透的鸡蛋。
“哎呀,可算是回来了。”赵阿姨把碗塞到她手里,赵阿姨那长满老年斑的手啊,还碰了碰她沾着艾草的袖口,“我在厨房煮了当归蛋呢,知道你忙了一整天了,胃肯定会不舒服的。”
林惜聂低下头的时候,看到碗底沉着一颗红枣,那股甜甜的香味带着暖意就钻进掌心了。
她喝了一口汤,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事似的抬起眼睛说:“赵姨,您以前老是跟我讲我太奶奶,就是九娘奶奶的事儿,您能再给我讲讲不?”
赵阿姨脸上的皱纹在暮色里好像都变得柔和了。
她拿出一块蓝色的布手帕擦了擦手,然后坐在供桌旁边的木凳子上,说:“九娘啊,那在咱们老街可就是活菩萨一样的人呢。
我小时候出疹子,烧得可厉害了,都开始说胡话了。
你太奶奶就拿着个红布包来了。
她用银针把我手心里的水泡挑破了,还撒了一些金黄的药粉,说是‘龙葵籽晒干了磨成的’,结果第二天我就退烧了。”赵阿姨停了一下,眼睛看向祠堂后墙那幅已经褪色的牡丹图,接着说,“后来闹饥荒的那一年,有户人家的小儿子,半夜老是哭,还说看到一个穿着青衫的老爷爷站在床头呢。”你太奶奶过来看了看,说呀,那是老宅地基里的孤魂野鬼呢,没个安身的地儿。
她就让那家人在灶膛里埋了块刻着字的青砖,又拿红绳把房梁上的燕子窝缠了三圈。
嘿,打那以后啊,那孩子就再也没哭过了。
“房梁上的燕子窝?”林惜聂念叨着,冷不丁就想起顾九娘昨儿个晚上说的“老法子”。
赵阿姨猛地一拍大腿:“对喽!
她老是念叨‘梁上燕,灶下钱’,说这可是护宅的宝贝呢。
后来我就问她有没有藏啥厉害的东西,她就眨巴着眼睛笑,说‘好东西啊,自然是要留给能看得懂的人’。”
祠堂里的长明灯“啪”的一下爆出个灯花。
林惜聂一抬头,就瞧见顾九娘的影子正靠着房梁呢,她手指尖在雕花木椽上点了点,说:“小聂啊,你赵姨的记性可真是好得很。
想当年啊,我在房梁的第三根椽子下面弄了个暗扣,顺着往下数九块青砖——”
“地窖!”林惜聂一下子就喊了出来。
她把空碗放下,青瓷碗底和供桌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太奶奶,您之前说过祖祠底下有个能藏东西的地方呢!”
顾九娘的影子晃悠了一下,变成一团模模糊糊的红雾,飘到后墙那幅牡丹图前面去了:“当年建这个祠堂的时候啊,我让人在墙根那儿埋了青石板,那块刻着‘九’字的青石板是能撬动的。”“去把你包里的黄铜钥匙拿出来,就是你奶奶留给你的那把呀。”
林惜聂的心猛地跳快了两下。
她赶忙在随身带着的帆布包里翻找,很快,那把金属钥匙就被拿了出来,握在掌心,凉飕飕的,感觉都快刺到骨头里去了。
这钥匙可是奶奶在临终的时候塞给她的呢,当时奶奶还说:“等到该用的时候啊,这钥匙自己就会告诉你该去哪儿。”
这时候,钥匙尾端的云纹在灯光下面看起来暗暗的,有点发黄,没想到竟然和牡丹图边缘的金线纹路对得严严实实的,就像原本就是一体的一样。
“咔嗒”,钥匙一下子就插进了图框右边的那个暗孔里。
林惜聂小心翼翼地轻轻一拧,那牡丹图就“吱呀”一声慢慢转动起来,后面青灰色的砖墙就露了出来。
她踮起脚,数到第三根椽子,手指尖一摸,就摸到了一块凸起来的砖,这可不就是顾九娘说的“第三根”嘛。
“再往下数九块。”顾九娘的声音就在她的耳后响起,那声音还带着点热乎乎的感觉,就像奶奶生前教她认那些古籍的时候的呼吸一样,“用钥匙尖去挑砖缝。”
林惜聂慢慢蹲了下来,钥匙尖刚碰到第七块砖的缝隙,就听到“咔”的一声轻响。
那块砖突然就往下陷进去了半寸,一个黑乎乎的洞口就露了出来。
一股霉味和草药香混在一起涌了出来,她赶紧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那光束一扫过去,就看到了阶梯,青石板的阶梯上干干净净的,一点灰尘都没有,好像是有人经常来打扫似的。
“下去吧。”顾九娘的影子就飘在她的肩头呢,还说:“这些玩意儿,都等你三十年喽。”
这地窖啊,可比林惜聂原先想的要宽敞得多。
手电筒的光在四周墙壁上扫过,只见整排整排的樟木箱一直堆到顶,箱盖上都贴着已经褪色的黄符;墙角那儿堆着半人高的陶瓮,瓮口拿红布扎着,隐隐约约能闻到艾草和朱砂混在一起的那种辛香味道;最里面的木架上摆着几卷竹简呢,那竹片看起来油润润的,就像有包浆似的,很明显是被翻来覆去看过好多回了。
“这是……”林惜聂伸手去碰离自己最近的樟木箱,结果箱盖上的符纸一下子就泛起金光了。
“这可是镇邪箱。”顾九娘的声音里透着那么点儿小得意,“这里面装的啊,都是我收过的那些凶煞法器呢。
左边第三口箱子里有糯米,那可是用雷雨天的井水浸泡了七七四十九天的;右边那排陶瓮里装的是‘百虫膏’,要是被蛇咬了,抹上一点,比医院的血清还管用呢。”她的影子飘到木架前面,手指尖点了点最上面的竹简,“这个呀,是《镇宅要术》的手抄本,是我师父传给我的,上面记着米缸镇煞的解法——你前几天教邻居画的那个‘止’字,就是从这儿学来的。”
林惜聂的喉咙一下子就发紧了。
她翻开竹简,那泛黄的纸页上是顾九娘的字迹,笔锋就像刀一样刚硬:“庚午年七月十五,西头张阿婆家闹狐仙,用红绳在门环上系七圈,再把五谷撒在门槛上,狐仙就不敢靠近了。”旁边还画着一幅图呢,那红绳的编法跟她今天教邻居的一模一样,一点儿差错都没有。
“太奶奶……”她用指尖轻轻抚过“顾九娘”这三个字,声音都打着颤儿,“您……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今天这事儿啊?”
“我就知道林家的血脉会被人盯上。”顾九娘的影子突然变得很凝实,她眼角那颗朱砂痣在手电筒的光里亮得特别扎眼,“可我没想到啊,来接这一摊子事儿的会是我的重孙女。”
这时候,头顶的地板突然传来了很细微的动静。
林惜聂“唰”地一下就抬起了头,把手电筒的光晃到了地窖顶上——只见有灰尘正“簌簌”地往下落呢,就好像有人在祠堂里走动似的,那脚步很轻,但是又能感觉到一种故意放轻脚步的急切。
“有人来了。”顾九娘的影子一下子就窜上了阶梯,“是施工队的人,还带着罗盘呢。”
林惜聂麻溜儿地合上竹简,塞进自己随身带着的帆布包里。
她一把抓起陶瓮上的红布,包了一把浸过井水的糯米,又从镇邪箱里摸出一串铜铃——顾九娘以前说过,这铜铃是用庙里的古钟熔了之后打造的,能把阴魂给惊散呢。
“走!”顾九娘的影子缠到了她的手腕上,拽着她就往阶梯那儿跑。
林惜聂刚从地窖里钻出来,就听到祠堂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她赶紧把牡丹图推回原来的位置,一转身就看到供桌上的长明灯晃得特别厉害,那灯芯烧得“噼啪”直响。
“嘭!”
祠堂那扇木门就这么被撞开了。
呼啦一下,进来三个穿工装的男人。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头发剃得跟板寸似的,左手腕上还戴着一串黑不溜秋的珠子呢。
他眼睛往供桌上一扫,瞅见那红绳网还有朱砂碗,嘴角就撇出一丝冷笑来,说道:“小丫头片子,还真以为这些破绳子能把人给拦住啊?”
林惜聂呢,赶忙退到供桌后面,手指头偷偷地在包里攥紧了那个铜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