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说了一会儿话。
  唐子羽随后把从方鸿屋里拿到的那些地契、契约交给了林芊芊。
  林芊芊接了过去。
  “林大人对此事怎么看?”
  唐子羽满怀希翼地问道。
  林芊芊叹息了一声:“父亲这次的态度有些奇怪。”
  “他说底下那些胥吏有些不法之行,并非什么奇事。即便没你这档子事,只要去查,那些人估计没一个干净的。”
  听到林芊芊的话,唐子羽沉默了。
  看着沉默的唐子羽,林芊芊迟疑了下,但还是继续说道:
  “父亲还说,水至清则无鱼,若是彻查此事,恐怕税课司的人,人人自危。
  现在正是纳秋粮的时候,把朝廷要的秋粮,足额催缴上来,才是第一要事。
  至于秀才方鸿,父亲说会把他抓起来,依法惩戒,也算是给你一个交待。”
  苏婉儿在一旁悄悄瞧着唐子羽的神色。
  她看到唐子羽的脸色,从开始的轻松逐渐变得沉重起来。
  “可他们让人暗杀哥哥这件事呢?”
  林芊芊望了一眼苏婉儿:“父亲说会让人去查此事,若真有证据,自然会秉公处理。但不可能因为怀疑,就把钱铭诚抓起来。
  不过父亲说钱铭诚竟然会出这种昏招,实在不堪大用,后面会先把他降职到别的地方。”
  “你是不是很失望?”
  林芊芊望着唐子羽垂下去的眼睑。
  说不失望那是假的。
  唐子羽一直认为林高远是能吏,即便不是绝对意义上的清官,但也算治理有方。
  他本以为林高远会行霹雳手段,肃清这些蠹虫。
  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
  “林大人也许有他的考量吧。”
  唐子羽能理解林高远的考虑,但他不愿理解。
  于公于私,他都没法迈过去这个坎儿。
  “对不起,是我食言了。”林芊芊低着头说道。
  看着一脸歉意的林芊芊,唐子羽笑了笑。
  虽然林芊芊此时说起来波澜不惊的,但唐子羽想象的出,她跟林高远说这些的时候,一定是据理力争了许久。
  父女俩为此大吵一架也未可知。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反正这个仇,我记下了。而且,即便林大人真处置了钱铭诚,这些事情的根源,也并未得到解决。”
  “根源是什么?”
  林芊芊下意识地问道。
  “不合理的税赋,还有士绅的特权。”
  唐子羽言简意赅地说道。
  若是税赋合理,那胡大爷势必不会将土地卖给别人,再租地种。
  发生这种荒唐事的根源,就是因为大胤朝不合理的税赋。
  而方鸿之所以能得到那么多人的捐献,就是因为士绅的特权。
  其实,方鸿得到的土地,跟那些动辄上万亩,真正的达官显贵来说,还不算什么。
  钱铭诚和方鸿不过是两棵杂草,即便割去,很快也会有新的杂草长出来。
  那胡大爷的事情就会不断上演。
  林芊芊愣了。
  但她是心思玲珑之人,只片刻,便想通了其中关窍。
  她的心突然有些热络起来。
  “唐公子难道有办法?”
  唐子羽没有作声,他自然有办法。
  更合理的税赋方式,他现在就可以说出很多套来。
  对士绅的限制,也有后世很多现成的经验照搬。
  但知道如何做不是关键,关键的是如何真正做的下去。
  毕竟,任何改革都会动一部分人的利益,必会招致各种各样的反对与阻挠。
  若是没有足够的权力和支持,势必推行不下去。
  “也许等我哪天立于朝堂之上,我就会去改变这些。”
  唐子羽没说什么豪言壮语,但看着他此刻认真的神色,林芊芊的一双美目却无论如何也不肯挪开。
  苏婉儿瞧了瞧唐子羽,又瞧了瞧林芊芊。
  她忽然觉得,唐子羽有些陌生。
  也许从一开始,她就没真正了解过唐子羽。
  她忽然有些莫名的失落。
  “想什么呢?”
  脑袋忽然被人敲了一下,苏婉儿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小脑袋。
  抬头,是唐子羽熟悉的脸庞。
  “哥哥,我......”
  唐子羽笑了笑,没说话。
  他能理解苏婉儿此时的心态。
  即便是他,心里也并非全是坦然,偶尔也会泛起几分异样。
  毕竟,从以前的视若不见,到如今的至亲之人,怎么着也需要时间来过渡和沉淀。
  “反正我是你哥哥,这件事不会变了。等几个月之后,你了解你哥的真实德性,那会儿即便你后悔想跑,也来不及了。”
  苏婉儿脸色一窘,哥哥竟然知道她在想什么。
  是啊,她到底在担心什么,在失落什么。
  反正她是他的家人,这件事不会再变了。
  “哼,反正哥哥你哪天真的成了大官,也不能不认我。”
  两人的对话,让林芊芊也不由咯咯笑了起来。
  ......
  第二日,府学。
  唐子羽又跟着周平练习了一会儿剑法。
  “其实真打起来,一寸长一寸强。一样的功夫,匕首肯定打不过剑,剑一定打不过长枪。”
  “理是这么个理,可我见过有人佩剑的,没见过哪个人佩枪的。”
  周平呵呵笑道:“随你吧,剑确实更潇洒自如一些。我教你的剑法走得也是轻灵飘逸的路子,应付那些不是真正的高手,足够了。”
  “嘿嘿,我现在有周先生几成功力?”
  “一成不到。”
  “不会吧,我感觉我现在有模有样了。”
  “你现在是只得其形,未得其神。再说,两个月就想赶超别人,你也太小看天下间的练武人了。”
  周平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对唐子羽却万分肯定。
  他学的认真,又从不叫苦,最关键的是确实很有天分,聪颖非常。
  入了门以后,真是一日千里。
  假以时日,真的赶上他也未可知。
  最可气的是,他昨天看了唐子羽的岁试答卷。
  两个时辰,乱写都不一定写完。
  可他交上去的答卷,默写毫无差错也就罢了,那首诗词也就罢了,可那《阿房宫赋》是怎么回事?
  怎么可以这么短的时间内写出这样的文章来?
  这是把天下人都当作无物了。
  而且,还有一事,是只有周平自己知道的。
  那就是唐子羽的术数水平。
  若说唐子羽的诗赋天下间还有人能与之一较长短的话,那他术数的水平,恐怕放眼天下,也无人可及了。
  天授,这是周平唯一能想得通的解释。
  “那周先生,我先回去了,明日再继续。”
  “好。”
  唐子羽刚要走,只听周平淡漠的声音传来:
  “对了,那篇《阿房宫赋》写得还凑合。”
  唐子羽微微一笑,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