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事,孙遇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心底不悦是肯定的。
  毕竟,他今天也算是被唐子羽骗来此处的。唐子羽邀请他时,只说是参加诗会,顺便见个面说些要事。
  都是初到扬州的盐务官员,孙遇自然不好拂唐子羽的面子,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可现在才知道,参加诗会是假,让他们做个见证才是真。
  摆明了唐子羽就是来对付庄慎的,可怜庄慎还蒙在鼓里。
  但唐子羽想得明白,不骗孙遇,据实以告的话,他肯定就不来了。谁也不会主动趟这趟浑水。
  孙遇正要告辞而去,唐子羽看着眼前有些精瘦的老头,知道他心里不痛快,也知道还是得和这位盐运使通下气。
  “孙大人,留步,正好我有一事想要请教。”
  他的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目光也变得认真起来。
  “驸马请讲。”孙遇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去年两淮的盐课只有六十二万两,不足前年的八成。孙大人被封为盐运使,也算临危受命,孙大人打算接下来怎么做?”
  孙遇的脸上露出意外的神色,显然是没想到唐子羽会在这时候和他探讨起这个问题。
  他以为唐子羽叫他来,只是利用他当个幌子,没想到还有后话。
  不过此事他早想得明白,黑夜中他的两只眼睛闪着精光。
  “盐课太少,说到底是因为私盐太多。”孙遇的声音沉稳下来,带着一种笃定的自信,“只要严查私盐,官盐需求必然大增,盐课自然也会随之增多,这是最直接的办法。”
  他的语气里没有犹豫,像是在说一个不证自明的真理。
  “那孙大人可想过为何私盐太多?”唐子羽追问,目光直视着孙遇,不闪不避。
  孙遇嗤笑了一声,嘴角带着几分不屑。
  “还能为何?有利可图,自然就有刁民铤而走险。贩私盐一本万利,那些亡命之徒对朝廷律法不管不顾。只有严刑峻法,杀一儆百,压下这股贩卖私盐之风,两淮的盐课才有望提上去。”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畏之。”唐子羽叹了一声。
  孙遇的想法恐怕是大胤朝廷中大多数人的想法。要想增加盐课,唯有禁绝私盐,而贩卖私盐的人,都是些该杀的刁民。
  这个逻辑简单、直接、粗暴,而且省事。只要把盐课太少的责任全部推到私盐贩子头上,官员们就不用反思自己的问题了。
  可问题是,杀了这么多年,私盐越杀越多,盐课越杀越少,这条路明明走不通,却没有人愿意换一条试试。
  见唐子羽叹了一声,孙遇皱了皱眉,开口问道:“驸马似乎有不同看法?”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也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唐子羽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说道:“我大胤每年的收入拢共只有两千万两银子,盐课乃是除田课以外的最大一项收入,盐课说是我朝廷的命脉也不为过。”
  孙遇皱了皱眉:“确实如此,所以呢?”
  “朝廷每年的盐课拢共只有二百万两银子不到,相较于百姓吃盐的数量,说实话这点银子并不算多。孙大人想想,我大胤这么多人口,每年要吃多少盐?可朝廷最后收上来的银子却只有此数,是不是太少了点儿。”
  唐子羽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又都说得很慢,像是在给孙遇消化的时间。
  “还不是因为许多人买的是私盐,私盐太盛,所以才导致盐课太少。道理很简单,银子都被那群私盐贩子赚走了,朝廷自然收不到。”
  唐子羽摆了摆手:“不然。大人眼中只见到了私盐贩子,却不曾看到另一群人。他们才是这问题的关键。”
  “噢?”
  “大胤依着前朝的旧制,官盐只有专商可运可卖。这么多年下来,我只看到一个又一个盐商赚的盆满钵满,他们躺在那里,就有银子流入口袋。江南最富的商户几乎都是盐商。
  百姓吃不起盐,朝廷拿的银子不多,盐商却个个富可敌国。大人觉得这事合理吗?”
  孙遇一默,唐子羽所说确实是事实。
  两淮的盐商,哪个不是家财万贯?邓通被称为小财神,尤俊在淮安置了多少宅子,他连数都数不清。
  这些人住的是雕梁画栋,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而普通的百姓,连盐都吃不起,有的人甚至淡食度日。
  可盐商们赚的钱也是符合律法的,而且每个盐商身后都少不了一堆官员,从朝中大臣到地方官吏,哪一个不是他们的座上宾?他不可能去与这些盐商为难。
  “所以,我与大人的看法不同,两淮盐课的问题,根本不在私盐,而在专商。”唐子羽的声音传来。
  不在私盐,而在专商。
  孙遇目光一呆,唐子羽所说的这些,他之前从未想过。
  他本能地想反驳,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一时半会儿竟然找不出合适的话来。
  专商制度从大胤开国就有了,几百年了,谁也没说过它有问题。
  “但私盐猖獗乃是不争的事实。”孙遇终于挤出一句话来。
  “呵呵。”黑夜中,唐子羽粲然一笑。
  “若是律法允许,谁又愿意把脑袋别在自个儿裤腰带上呢?个别私盐贩子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但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不过是与你我一样的普通人罢了。”
  见孙遇负着手,面露沉思之色,唐子羽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说到这里,唐子羽觉得已经够了。
  他并不知孙遇的脾气秉性,不宜太过交浅言深。
  今日说这些,只是因为两淮盐务,他二人最为关键,有些沟通还是必要的。至于孙遇听不听得进去,那是他的事。
  “孙大人,我这段时间总感觉身体欠佳,浑身酸软无力,还得好好将养一段时间。只能等下个月再来赴任了,这段时间,两淮盐务就劳孙大人多费心了。”
  唐子羽忽然话锋一转,一改刚才的认真,语气也变得懒洋洋的,像是真的病了。
  呃......
  孙遇想到刚刚唐子羽斥责庄慎的样子,龙精虎猛,中气十足,哪有半分身体欠佳的样子。但偏偏他也不能拆穿。
  “无妨,驸马身体为重。”孙遇只能如此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幽怨。
  “多谢孙大人体谅。”
  而在孙遇的注视下,唐子羽又重新回到了秦楼。
  ......
  “苏澈,你怎么从外面进来的,你刚刚上哪儿去了?我都要去楼上找你了。”
  看到唐子羽从门外进来,姜瑶赶紧迎上前来。
  “刚刚几位大人从后门走了,我送了送几位大人。”唐子羽随口扯谎道。
  “你倒是挺机灵的,怎么?想在他们面前混个脸熟。”姜瑶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促狭,也带着几分赞许。
  她以为唐子羽是在主动巴结那些官员,倒也觉得这小子有几分眼色。
  “嘿嘿,大小姐。”唐子羽嘿嘿一笑,不置可否,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
  “就你那点花花肠子,能瞒过我的眼睛?”见唐子羽不反驳,姜瑶一脸得意道,下巴微微扬起,像是早就洞察了一切。
  而唐子羽看了眼站在一旁的方平,笑道:“方公子今晚还真是令人刮目相看,面对扬州这么多才子,你都没有怯场。”
  他的语气真诚,像是真心实意地在夸奖。
  “哼,读书人该有的风度,我自然也有。”对于唐子羽,方平向来不假辞色。
  虽然在扬州一众才子面前,他有些惭愧,但在苏澈面前,他还是要自矜自个儿秀才的身份。
  “不说我了,你那边呢?肯定没成吧。庄慎难不成真被驸马抓个正着,人家都是什么身份,事事还能全按着你想的来?”方平一脸质疑地说道。
  “对,苏澈,楼上到底怎么样了?李香姑娘她......”姜瑶也赶紧追问道,她也没问今日的本来目的。
  唐子羽看了二人一眼,笑着说道:“嘿嘿,恐怕要让方公子失望了,李香姑娘的事算是解决了。”
  唐子羽还要再说,他忽然心有所感,抬起头来。只见三楼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