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我又梦见了护国寺那堵墙。
  梦里风很大,吹得树影乱晃。
  我抱着手炉站在墙外,听见墙那头的人低低地问我:“你明日还来吗?”
  我说不来了。
  他说:“骗人。”
  我惊得一下子醒了。
  殿里灯火温柔,帘帐低垂,外头守夜宫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我却满身冷汗,心跳得厉害,怎么都睡不着。
  直到天将亮时,我才昏昏沉沉又睡过去。
  再醒来时,萧凛已经坐在床边。
  我一睁眼,差点被吓得从床上滚下去。
  他伸手扶了我一把,皱眉道:“做噩梦了?”
  我缩着肩,不敢看他。
  他却像没看见我的躲闪,抬手探了探我的额头,确认没发热,才道:“朕下朝便过来了,听宫人说你夜里惊醒两回。”
  我喉咙发紧,半晌才小声道:“我梦见护国寺了。”
  他动作微顿。
  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朕也常梦见。”
  我愣了愣,抬头看他。
  他垂着眼,神情竟有些淡淡的疲惫。
  “梦见你躲在后头不肯出来。”
  我心口狠狠一缩。
  从前在信里,他从不说这些。
  我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我,嗓音很低。
  “沈照眠,朕找了你很久。”
  我鼻尖发酸,下意识别开脸:“你别这样叫我……”
  “为何?”
  “听着吓人。”
  他竟笑了:“那朕该如何叫你?”
  我抿着唇不说话。
  其实从前他在信里从不直呼我名字,因为我根本没告诉过他。
  最多也不过写一句“胆小鬼”。
  有时我看见了会生气,回信骂他无礼。下一封信里他便会改口叫“护国寺的小姑娘”。
  那时隔着信纸,我尚且敢同他拌两句嘴。
  如今面对面,反倒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他见我不语,也没再逼,只伸手从袖中拿出一叠信,放到我膝上。
  我只看一眼,脸就烧了起来。
  那竟全是我这些年写给他的回信。
  有几封边角都磨旧了,显然被人翻看过无数次。
  他淡淡道:“朕昨日叫人去沈家,把你屋里藏的那些信都取回来了。”
  我顿时慌了:“你、你怎么能……”
  “为何不能?”他打断我,“那本就是你写给朕的。”
  我被堵得哑口无言,只能抱紧那叠信,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却像是心情不错,随手抽出最上头一封,慢悠悠念了出来:“‘近日天冷,你夜里少看些书,莫要又犯咳。若实在睡不着,便喝一碗姜汤,罢了。’”
  我耳根都红透了,急忙去抢:“你别念了!”
  他轻而易举避开,眼底笑意终于真切了几分。
  “这会儿知道羞了?当初写的时候怎么不怕?”
  我急得快哭了:“那是写给你的,不是叫你当面念给我听的。”
  “有何分别。”他将信重新放回我怀里,俯身凑近了些,“反正你整个人,如今也都是朕的了。”
  我脑子里“轰”地一下,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他却像故意似的,离我更近。
  “不过有一事,朕一直想问你。”
  我僵着身子不敢动。
  “那年朕被困在护国寺偏院,你为何要帮朕?”
  我怔住了。
  这个问题,他从前也在信里问过很多次。
  我总说没什么,不过顺手。
  可这一回,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目光,我竟忽然有些说不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