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有云:
  “龙游浅水八千里,中得定身亦浮萍。”
  大圣的“定身”之法并非菩提祖师所授,乃是那花果山石猴吸得天地灵韵,留得万果千因之后习得,天下人何人不知何人不晓?可如此术法,既要天时,又要地利,最是难得,因而大圣去后再无人见过。
  如今在东海深处一个不起眼的小楼里,这一术法竟然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雷公脸使出,如何不让众人惊愕。
  白衣书生的身子仍呈金色,动弹不得。却看那行者挽着棒站着,妥妥地一个天魔星下凡,地煞星入地。
  思雨站在行者身后,正色道:
  “你自恃神通,怎能依仗着能力滥杀无辜?”
  “天地不仁……”低沉而深厚的声音突然响起:“又有何人无辜,何人当死?”
  意象忽生。
  金色的身形突然炸碎,碎裂开来的却并非血肉,而是黑白的波纹,顷刻间灌满一方天地。身、色、神,三象归一,整个世界的色彩瞬间被席卷进中央,只留下一个巨大的阴阳图案。
  白衣书生现出本象来,竟是一条黑白色的鲤鱼,这鱼两眼猩红,头上有独角,声似巨象。吼声阵阵,黑白的地面也随之滚动,不断有人被卷入波涛之中,连呼喊声都来不及发出。
  《天地经》有云:“九霄有鱼,名为“静笃”,纵观天地阴阳,静看宇宙玄虚,其眼一黑一白,一者天,一者地,天地人和,尽在其中矣。”
  白衣书生手中的长剑,正是他的独角所化。
  脚下漩涡越来越大,行者见状,拉住思雨的手,腾起身来,如意金箍棒在呼啸声中重重落向鱼身。这一棒,夹杂着风雷声,激起电光流转,当真是金石可破,劈山开天。
  怎料,这一棒却落了空。
  阴阳变幻,静笃原来所待的位置,悄然间成了一道流风。金箍棒重重落在风上,没有激起丝毫波浪,行者甚至感觉金箍棒险些被抽离开来。他连忙一手搂住思雨的纤腰,棒挥云霄,借着一棒之力再次腾身,这才险而又险地躲过了吞噬之力。
  转眼间,独角鲤鱼不知何时化作黑白两条,落在阴阳两边,吼声更胜从前。
  “阴阳长夜无边,利刃弑杀无虞。”
  黑白翻腾的地面上,有两剑破空而来,刃如霹雳,径直向半空中的行者思雨两人斩来。
  行者身在半空,哪得借力。见两剑来势汹汹,他急中生智,手中棒骤然伸长,立在天地之间,行者揽着思雨跃在棒稍之上,喝一声:
  “铜头铁臂!”
  金光转动,行者将思雨护在怀中,用身体挡住了两剑之势。
  这一神通虽然广大,但行者兼顾思雨安危,不得尽心施展。金铁交错声里,金身轰然碎裂,这猴头嘴角已有鲜血溢出,只是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棒起!”
  行者从棒稍纵身而起,在半空中喝一声:
  “破空!”
  两人脚下的如意金箍棒流光溢彩,巨大的棒身猛然拔地而起,横扫千军,棒的光辉扫过阴阳天地,震起波涛升腾,沸水千丈。两条独角鲤鱼的身形,也应声化作虚无。
  扫出一棒后,如意金箍棒回转,将将接住即将坠落的两人。
  行者此时再也支撑不住,登时呕出一口鲜血来。
  “你怎么样?”
  思雨掰过行者的脸,她看到,猴头红彤彤的脸上竟然霎时间变得惨白,不由一阵慌乱。
  “我没事……”行者抹去嘴角鲜血,眼睛仍然盯着稍作平息的阴阳池:
  “这妖怪好生难对付,看这架势,刚刚那一棒怕是伤不了他。”
  “阴阳……”思雨沉吟道:“道生两仪,两仪生四象……”
  话音未落,低沉的声音又一次流转在天地间:
  “四象风云动,以血引雷霆。”
  半空中,悄然凝起了一颗黑白的水滴,轻轻落在阴阳池中,若滴雨入江海,如片叶落丛林。阴阳池陡然震动,流转变化之间,池子的四角凝结起四尊神像来。
  北边,神龟昂首,背甲遍插断剑碎羽,庄严肃穆。
  东边,青龙盘旋,黑白的鳞甲森严,凛若寒霜。
  南边,朱雀挺身,利爪飞扬破空,赳赳雄断。
  西边,猛虎咆哮,双目炯炯如星辰,英武非凡。
  四只神兽咆哮着,口中有青蓝色的电流涌出,直向金箍棒扑来。
  初时,只有隐隐风雷夹杂其中,可在阴阳池里翻腾一番后,仿佛有万千雷霆蕴藏其中。池中些许人,靠近者转瞬被吞噬,较远者也顷刻昏迷于地。
  哪里分什么敌我?
  在白衣书生静笃眼中,挡他路者——
  皆敌!
  雷声轰鸣,转眼间已经攀上金箍棒,棒上的五彩光,角力般与雷电争夺着每一寸每一毫。
  “我们……要死了吗?”
  看着雷电步步逼近,光芒兵败如山倒,思雨的脸色愈发惨白。
  她披散着头发,依偎在行者怀中,却没有丝毫畏惧的神色,只是眉眼之间,隐隐有一样东西——
  “遗憾。”
  “如果就这么死了……”行者轻声道:“你会遗憾吗?”
  思雨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笑着。
  “我不信什么天命……”她的头埋在行者怀中:
  “我只信你……”
  的确,一路走来,千难万险。盘丝洞、火焰山、东海龙宫,他们何曾畏惧过死亡,何曾屈服于天命?
  兴许如老猿所言,此番逆天轮回后,他们会忘掉对方。可他们两人相信,缘起缘落,缘分定然挡不住他们的心心相印的。
  风雷呼喝,吞噬了两人紧紧相拥的身形。
  “死亡……”四象仍在,阴阳池里却传来静笃的低吟声:“有的人,纵使死亡,也能两人并肩而死……可有的人,即便活着,却终究无法相聚啊……”
  若是得了北海龙王的藕丝步云履,他才能再回九霄,才有一线机会再次叩开广寒宫的大门吧。
  那里,有他的姑娘啊。
  “结束了……”静笃长叹着:“杀人非我愿,还请两位轮回之后,再来海角城寻我。到时候,甘愿领死……”
  他的言语突然停滞了。
  雷电席卷之中,赫然夹杂着些许金色。
  “死生如一……”行者的笑声悄然间传来:
  “你奈我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