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电声消,金光渐盛。
却看那行者思雨身边,凭空凝聚起一朵金色的莲花。
雷光破碎,金莲悄然绽放,吐露千般芳华。
金莲底座之上,悬着一根金色的毫毛,若隐若现,却光芒万丈。
正是大圣所赠的三根毫毛,第一根用于破掉太上老君的玉瓶,第二根用于此地,可谓再恰当不过了。
“你们没死?”
静笃虽然强压着语气,却仍然掩盖不住心底的震惊。
“这……看不出来吗?”思雨抿嘴笑道。
“既如此……”静笃的声音又恢复了一贯的低沉:“那便再杀你们一次。”
即将散去的阴阳池重新凝聚起光芒,可角落里没有重新聚起四只神兽,取而代之的,竟然是八座雄伟而庄严的黑白大门。
大门轰然打开,里面传来梵音阵阵。
“四象寂灭……”低沉的声音出现:
“八卦门开!”
见到气势宏大的大门,思雨突然眼前一亮。
“开休生伤杜景死惊……”她的脸上又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容:“生门在……”
冷冽的剑风猛然闪过,阴冷,无声。
人形的白衣书生在半空中悄然现身,手中剑挥出,伴着透入骨髓的冰冷。
行者眼疾手快,金箍棒转动,搁开了这一剑后,由带着余威径直砸向静笃的头颅。
然而,白色的身形突然消散,这一棒,竟然落了空。
行者惊愕,四周望去,却见自己身后,不知何时凝出一个黑色的身形,剑光森然,直奔思雨面门而来。
远比刚刚来得更快,更狠。
这一剑,来自阎罗。
行者已然援救不及,思雨也像愣住了般毫不躲闪。
就在剑锋将要刺破思雨脖颈的刹那,小姑娘的脸上骤然流露出些许笑容。
她紧紧盯着静笃黑色的双眸,嫣然一笑。
静笃的身形突然凝滞住了。
长剑悬在颈前半寸,却无法再前进一步。
思雨的身后竟然出现了一条粉红色的尾巴,双耳也变尖,杏眼之中,波光万千,流转着浅粉色的光芒,摄人心魄。
黑色的身影轰然消散。
“魅惑?”
静笃低沉的声音也掩盖不住他心里的震惊:
“你怎会用狐族的能力?”
粉红色的狐尾拽住行者的手臂,思雨仍是笑着。
眼中却有泪光潸然:
“曲终人散……”她轻声呢喃道:
“平平安安。”
昔日,大圣打翻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丹炉烈火流入凡间,形成西北八百里火焰山,山主,正是大圣的结拜兄弟——平天大圣牛魔王。牛魔王有一儿一女,长子是那圣婴大王红孩儿,幼女却命若浮萍——
名唤“萍萍”。
身世浮沉雨打萍。
那年那月,火焰山烈火犹在。
玉面狐狸坐在女儿床边,轻声吹着手中的玉笛。
笛声悠扬,轻柔而温婉。
她看着女儿熟睡的面孔,轻声道:
“萍儿,你知道吗,人的一生啊,其实像极了水中浮萍,飘飘荡荡,却不知道去往何方。你如此,娘亲如此,你爹爹亦如此,我们都是被天命裹挟的苦命人啊。”
她俯下身来,亲亲女儿红润的小脸:
“萍萍,曲终了,娘也要走了……”玉面狐狸笑着,眼中却有丝丝苦涩:
她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来。
如一阵清风。
年幼的萍萍好像没有意识到娘亲的离开,仍是每天悠哉游哉。
只是每当夜入黄昏,她总喜欢一个人爬到火焰山最高的枯树上,吹起娘亲的笛子。
笛声轻快悠扬,像夜莺浅唱。
笛声,枯木,火焰山,一切都变了,一切又好像没变。
曲终人散,平平安安。
思雨的眼睛一时有些湿润。
她的杏眼中波光流转,渐渐笼上了一层水雾。
“无论我是谁……”思雨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既然还活着,就定然要活成自己的样子。”
一抹笑意又一次流转在她的脸上:
“生门属土,东北方者即是。若破生门,你苦心营造的道门将荡然无存,你自己恐怕也会尸骨无存。”
“不如……”她抬高了声音:“你收了阵法,我们谈谈条件。”
良久的无言。
八扇大门仍然金光熠熠,却隐隐有力竭之势。
思雨见静笃不语,知道自己的话打动了他,双眉一扬,刚要开口。
静笃低沉的叹息声却抢先一步: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比之前更显沉重:“人活着,最怕的就是一句——”
“天命难违……”
行者与思雨对视了一眼。
“我既是领命而来……”他的声音竟然带着些许悲凉:“死生就已不再是我能控制的了。”
看着仍在变幻的阴阳池,思雨好像想起来什么:
“火焰山土地,是你何人?”
静笃不搭话,八卦门齐开,熊熊烈焰就从中喷涌而出。
愈烧愈旺,渐渐染红了半边天际。
思雨仍是笑着,回身向行者耳语两句,随后开口高声道:
“猴哥哥,棒打生门。”
好像吃惊于思雨称谓的变化,行者先是一愣,却马上回过神来。他如法炮制,揽着思雨纵身跃起,金箍棒舞出棍花,八卦门中的火焰顿时节节败退。行者看准方向,一棒携着凌天之势,重重挥向东北方的生门。
静笃知道,思雨所言非虚,生门被破之日,就是他自己身死之时。因此眼见这一棒来势汹汹,静笃也不及调动法术,于是在生门前现出本相来,独角鲤鱼长啸着,拼尽全力抵住凌天一棒。
这棒何其之重,哪有肉体凡胎就能挡住的道理?
转瞬间,独角就轰然碎裂。
静笃咬着牙,鲜血已经不断从四肢百骸流出,他的身体已经完全被鲜血浸染。
纵然拼死,他的身子仍旧踉跄着退去,尾部已经半数越过生门了。
今日,怕是要葬身此地了。
静笃暗暗想着。
他死无所谓,可他的使命还没有完成。
自己深爱着的姑娘,怕是要被囚在广寒宫冰牢里,生生世世不得脱身吧。
“我—不—甘—心!”
静笃怒吼着,两滴清泪从已经翻白的鱼眼中落下。
正如分别那天,她颊上的泪水那般。
有的人,生时同来,死时同去,未尝不是一件美事。
可有的人,活着无法相见,死后无法安息。
是是非非,生生死死。
爱别离,其苦至深。
静笃的身子即将越过生门,他认命了般,静静闭上眼睛。
生死有命,他和她,终究逃不过天命吗?
金箍棒的力量却骤然消失了。
清风徐徐,天边悄然传来阵阵悠扬的笛声。
静笃有些惊愕地睁开眼睛。
金箍棒悬在自己额前,却不再向下一步。
雷公脸默默站在身前,静静地看着他。
那个好看小姑娘,吹着碧绿色的笛子,站在西北乾宫的开门前。
笛声轻快,似是少女轻语,如同稚童倾诉。
好像能不断抚平他翻涌的心。
开门,万物新生之门。
对于静笃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重生。
一曲终了,小姑娘轻轻放下笛子。
不知静笃是否看错,他居然看到小姑娘的脸颊上,挂着两道泪痕。
“曲终人散,希望也有人祝你……”思雨轻轻开口:
“平平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