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外无人，信使还没来吧。
静笃这般想着，漫步走下石阶来。
太上老君的兜率宫落在仙岩极顶之上。老君闲情逸致，在山上广栽桃树，多少年过去，桃花得仙气浸染，竟也生出些许神性来，不仅芬芳艳丽，而且四季常开。久而久之，桃林就成了宫中人漫步闲谈之所。
静笃本来不喜这些所谓的“雅性”，但今日的桃花开得格外好看，因而不自觉步入桃林之中。
一朝风起，桃花纷纷落落，漫天飞舞。
好桃花，好桃林。
如何模样，有诗为证：
“桃花林里听风，罗裙粉黛残红。
留恋春宵酒醒，看遍风月玲珑。”
静笃走入桃林深处，周围飞花绚烂，流香四溢，令他不觉流连。
溪流声潺潺，叮咚作响，更添几番畅然快意。
“好地方啊……”
静笃不禁感叹，想他来老君身畔许多载，竟然觉得这桃花林，是那些闲人的无病呻吟，当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静笃走着，笑得开怀。
树叶掩映，桃林静处，竟然有些许光彩。
静笃揉揉眼睛，上前几步，小心翼翼地拨开树叶。
眼前的桃树边，站着一只小鹿，鹿角如琉璃般清透，身上更是流光溢彩。
小鹿抬起头来，粉红色的鼻触轻轻嗅嗅枝头上的桃花。
清风，桃花，小鹿，多么唯美的画面啊。
静笃站在那里，不觉看呆了。
小鹿像是注意到什么一样，扭过头，向着溪边跑去。
“哎……”静笃刚想出声，小鹿却已然跑远了。
静笃紧走几步，蹲下身来。
鹿蹄印像一枚枚小巧的桃花，或浅或深落在土地上。
“师父的桃花林里，竟有神鹿吗？”
静笃喃喃道。
在道教里，鹿是吉祥的象征。鹿，福禄也，幽居山林，逐食良草，安于自然，淡泊无为。福禄寿三星之一的寿星，他的坐骑就是白鹿。
静笃久在太上老君身边，耳濡目染，对鹿虽然谈不上敬重，但总觉得这种生灵有一种独特的亲近感。
静笃随着脚印，一步步向前走去。
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溪流汩汩，流水殇殇。
清澈的溪流边，坐着一个白衣少女。
女孩头发披散，头上分明长着一对清透的鹿角。赤裸着脚丫，任凭溪水冲洗着粉红色的脚背。
她望着溪水中的残红，不时抓起身侧的些许落花，轻轻丢入水中。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静笃有些痴痴然，他几乎不由自主般走到溪边，走到少女身后。
“你……在看什么”
静笃有些脸红地小声问道。
少女像是毫不意外，也不回头，伸手指了指溪水：
“看花。”
声音清脆，恰似溪水玲琅。
“你……”静笃的声音更小了：“你是神仙吗？”
此话一出，两个人都笑了。
毕竟，这是九天之上，哪个不是神仙？
少女敛住笑容，竟是歪着头认真思索了一下，扭过身来：
“嗯 ……”她笑了笑：“或许不是……”
她的眸子很亮，像一汪清泉。
青涩的少年和懵懂的少女，就这么对视着，一眼千年。
“这……是大海吗？”白衣少女扭过头去，又一次望着溪水。
静笃走上前来，壮着胆子坐在少女旁边：
“为什么这么问？”静笃笑着说。
“我从小就待在广寒宫，很少出来过……”少女轻声道：“听太阴真君说过，大海的水，很清很蓝，像天上最亮的宝石那般，是真的吗？”
少女言语时，不由地手舞足蹈起来。
静笃点了点头。
“还有……还有鲸鱼……”少女笑着，眉毛弯弯，神色格外生动：“听真君说，那是个庞然大物，还会喷水……也是真的？”
静笃抑制不住脸上的笑意：“自然是真的。只不过这里只是小溪，大海在很远很远的九天之下，那里有数不清的琉璃珠宝，许许多多可爱的生物……”
“你……你会带我去吗？”少女的脸颊微红，声音也小得像蚊子叫。
“什么？”静笃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少女转过头来，直视他的眼睛：“你会带我去吗？”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静笃几乎在秋水般的眼眸里沉沦了。
“会的……”他开口道，随后又似找补似的说：“你愿意的话……”
少女笑了，少年也笑了。
年轻人，耳畔有清风，肩上担日月，清风朗月之间，还是应该多笑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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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你带她离了九天，去了东海？”
思雨捧着脸，听得入迷，不由地追问着。
静笃摇了摇头：“没有玉帝的命令，谁也下不去九天。”
他想了想，开口道：“我带着她逛遍了九天，我们全然忘记了各自的使命，什么兜率宫什么广寒宫都抛诸脑后。渴了就饮山泉，饿了就偷宫里的佳肴，那段时间，天地为被日月为床，过了好一阵子快活日子……”
静笃说到这里，竟是沉默了。
“后来呢？”思雨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后来……”静笃思索着，似是在想怎么开口：“兜率宫变天了……”
几人对视几眼，面面相觑。
“兜率宫方向突然传来巨响，火光冲天。我担心师兄师父的安危，拉着她连忙回到兜率宫。谁知……”
静笃嘴唇发颤，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一直沉默着的行者却突然说话：
“炼丹炉……倒了？”
思雨一脸的惊愕。
“没错……”静笃点点头：“等我回来之际，兜率宫已是一片狼藉，八卦炉倒塌，三昧真火淌了一地，甚至有一部分流入了人间，形成了八百里火焰山……”
“师兄、师父、鹤仙人全都不见了踪影。后来我才知道，炼丹炉里的猢狲不但没死，反而趁着开炉之时跳出炉来，打翻八卦炉，又一次打上了凌霄宝殿。”
静笃言语之时，犹自咬牙切齿：“听人说，师父嗔怪师兄看管丹炉不利，将他贬下九天来，不知所踪；师姐在夜叉部一役之后，也不曾回来……”
思雨不觉有些唏嘘：
“那她呢？”她小心翼翼问道。思雨没说明，但静笃知道“她”指的是谁。
“她……”静笃抬起头来，望着深沉碧蓝的海天：“玉帝嗔怒于我们擅离职守，将她抓去了广寒宫冰牢，把我关起来，不见天日……”
“等我出来之时，只看到一封手谕……”静笃定顿了一下：“御令让我回到东海，务必截住北海龙王送去东海龙宫的箱子，因为里面有——”
他看向了行者：“藕丝步云履。”
行者虽然已经隐隐猜到了这个结果，但听到此话，还是不由有些惊讶。
“如果……你没有……”思雨小心地问道。
“我死……”静笃停顿了一下：“她也要死！”
沉默无言。
寂静无声。
碧海中突然传来破水声。
静笃抬头看去——
几头身形庞大的蓝鲸，游弋在水天之中。
时而浮出水面，喷出水花，架起了座座虹桥。
如梦似幻。
林深时见鹿，海蓝时见鲸。
我的梦醒了，你又在何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