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似幻。
似是一秒钟，却又像是过了千秋万载。
行者悠悠睁开眼睛。
眼前，已经不是东海海底。
日出东方，雾霭朦胧。
有花香弥漫，有翠鸟高飞，有山林环野，有飞瀑千里。
行者定睛看去，千里飞瀑如倒挂的白练，欣欣然高悬于天地间。水珠飞溅，晶莹剔透，洒落在斑驳的石壁上，大珠小珠落玉盘。碎浪肆意飞舞，如跃动的精灵，嬉戏游移于青山绿水之间。瀑布声如古琴低吟浅唱，时而激荡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时而轻柔如瑶池仙子献花间舞。
山清水秀，激流千里。
行者抬起两条手臂，刚刚被斩去的右臂完好无损，被三昧真火灼烧过的伤处仅仅留下了浅浅的伤疤。
一切伤痛荡然无存，一切好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我……我死了吗？”
行者喃喃道。
“你自己觉得呢？”一个苍老的嗓音从他身畔传来。
行者定睛看去，原来是花果山一直引领自己的老猿。
老猿佝偻着背，与自己并肩站着，凝视着瀑布飞流直下。
“我不知道……”行者摇摇头：“我只记得，我在九龙离火罩里与哪吒死战，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控制着金箍棒自爆，随后发生什么，就不知道了……”
“你怕死吗？”
行者扭头看去，老猿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兴许，还是怕的……”行者认真地思考了许久：“我还有没做完的事，还有牵挂着的人……”
“但你没有选择跪地求饶，而是甘愿受死……”
老猿轻叹一声，语气中却听不出责备，甚至听不出惋惜。
“如果再来一百回，一千回，我还是会这么选……”行者昂首而立，目光坚毅。
“即使是死？”
“即使是死。”
“不觉得遗憾？”
“人活一世，本来就是曲曲折折，起起落落嘛……”行者却是笑了：“若一个人一辈子，什么都圆圆满满的，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生即来，死即去，若是为了苟活而做一些违背内心的事，还不如一死来得痛快。”
“你们师徒两个啊，都是一般性格，讨嫌……”老猿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些许笑意：“他从花果山的一块顽石里蹦出，终其一生，真是让人又爱又恨……”
老猿凝视着瀑布，眼神里带着些许柔情：“他仗义正直，又狡猾多诈；心直口快，又心机深沉；多少人爱他无畏，就有多少人恨他僭越……”
“孙悟空，顽石所生，岂能是个完人啊……”
老猿笑着摇摇头，像是迟暮的老者看到了稚气的幼童。
“可是他死了，我也死了……”行者轻声道。
“你真的死了吗……”老猿仍是笑着：“你看看周围，当真是那十八层阎罗地狱的模样吗……”
行者环顾四周，山青水绿，鸟鸣猿啼，妥妥的一个人间仙境。
哪有什么红莲烈火，什么鬼差阎王。
“可是在哪吒的九龙离火罩里……”
行者抬起本应该断掉的右臂。
手臂活动自如，完好无损。
他不禁有些一头雾水。
“看看这山，看看这水，看看这瀑布……”老猿慈祥地循循善诱着：
“有没有想起些什么？”
行者顺着老猿的目光，又一次凝视着瀑布。
飞流直下三千里，如从天上来。
行者的火眼金睛已经初具成色，他能隐约看到，瀑布万丈激流后，竟然隐藏着一片区域，看不真切，但很亲切。
他的灵台瞬间清明。
“这……这是水帘洞？”行者惊道，又一次环顾四周：
“这里，是花果山？”
“是，又不是……”老猿轻笑道：“这里的确是花果山，但更是你梦中的花果山。”
老猿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
“千载春秋，大梦而已。昔年，人间有良臣名魏征，就在大梦里斩了那泾河龙王。自此之后，四渎失管，天下茫茫，西游的故事也就从那时开始……”
随着老猿的声音，水帘洞的飞瀑猛然震荡起来，水波变得格外汹涌，如洪水猛兽般咆哮着拍打在礁石之上。
水幕之中，传来阵阵龙吟声。
雷声轰鸣，大朵的乌云悄然笼罩了天际。
天昏地暗。
水雾弥漫，金光渐起，水帘洞洞天中，忽然伸出一个巨大的龙头来。
那颗头颅，须发皆张，眼生金光，口中不时喷涌出烈火。
金龙浴火，天地巍峨。
“梦里有时终须有……”看着扑天的烈焰，老猿面不改色：
“这金龙，是你的梦魇，也是你的孽缘。你若破得了这幻想，就能浴火重生，若是破不了，菩萨难救……”
行者刚想说话，转头看时，老猿却已经没了踪迹。
天地间唯留风声。
梦魇？夙愿？
今夕何夕，我在哪里？我又是谁？
金龙的怒吼声如惊雷。
火焰几乎将行者脸上的毫毛灼烧。
行者只是轻轻闭上眼睛。
灵台深处，仿佛有石猿裂石而出，石破天惊。
行者轻轻笑了。
一开始只是轻笑，渐渐的，却变成了朗声大笑。
金龙纵然凶猛，却不过是困在一方天地的困兽。
困兽犹斗，他又畏惧些什么呢？
行者睁开双眸，脸上带着些许戏谑。
朦胧之间，行者的眼前好像昂首立着一个身影。
那人身材不算高大，肩膀不够宽广，面孔也不够英俊。
他狂妄，他傲气，他遗世独立，他格格不入。
他被无数人敬爱，也被无数人戳着脊梁骨。
他是齐天大圣，是斗战胜佛。
是，孙悟空。
冥冥之中，行者好像看到，这个头上没有箍的猴子，转过身来，笑着向自己走来。笑容没有昔日的尖刻，只是淡淡的，如和煦的春风。
这道身影越走越近，直到完全与自己的身体融为一体。
迎着漫天的龙焰，行者眼中有金光流转。
他轻笑一声，右手高举半空中。
水帘洞里，传来震荡之声。一道流霞，径直穿过金龙的头颅，带着龙吟和鹤鸣，落在行者的手中。
大雨倾盆而下。
昔有唐朝名臣魏征，三尺青锋斩龙首。
他斩得，我亦斩得。
“我有一棒，可斩天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