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头轰然坠地,颈上有一抹金光悄然散去。
花果山的雨倾盆,无数雨滴落在行者身上,也落在坠地的龙头上。
金龙的龙首,仅剩微弱的火光流转,龙眼却仍旧圆睁着。
金龙,死不瞑目。
行者有些痴痴然。
手中的金箍棒在一棒挥出后再次消散,他站在冷雨之中,看着狰狞的龙眼,心中不觉有些空荡荡的。
按老猿所说,斩了龙,就能破去梦魇。可为何他斩了龙,金箍棒仍然消散,自己也没法从梦里脱身呢?
冷雨之中,光芒散尽的龙首旁,突然凭空现出两个人形。
左边这位,正是为他指点迷津的花果山老猿;
右边这位,却是一个须发皆白,背着一个葫芦的老者。
这老者很不简单,有诗为证:
“半世虚度半世忙,一朝彻悟一朝忘。
袖课岂知天下计,卦辞怎阻痴心郎。
佛道万载千秋梦,勘破红尘满心伤。
泪若涌泉莫相问,仰天大笑是荒唐。”
披一身道不道佛不佛长袍,穿一双正不正邪不邪木屐。
老先生,人间仙人。
两个人,站在龙首前,双双不语。
“你不识得他……”听到行者的脚步,老猿转过身,指着身侧的老者:“他是个天下祸乱的魁首,是个生灵涂炭的魔王。多少人,纵使食其肉,烹其骨,亦难解心头之恨……”
老猿口中骂着,老先生也不反驳,仍是淡淡地凝望着龙首。
行者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
“天命因果如此,我说老伙计,你当真全部赖到一个臭算命的身上了啊……”
老先生咧开嘴轻轻笑了,全然没有恼火之意。
“臭算命的?好一个臭算命的!”老猿似是怒极:“如来尊你敬你,我可只有烂命一条,有些话总是不吐不快。神通广大的袁先生,你要是听得不舒服,就算算我什么时候去死,我好早日与那猢狲在地底重逢……”
听到“袁先生”这三个字,行者登时了然。
这位,就是天下第一术士——袁守诚袁先生。
“我与你数数……”看着袁守诚的笑容,老猿更是心头火起:
“泾河龙王,与你赌降雨时辰点数,就被魏征在梦里斩了;四渎龙神,听信你的鬼话,躲藏多时,最后被这小猴子一一杀了……”老猿指指毫无生气的龙首:
“还有敖钦,何等仗义之人,你竟忍心让他身死魂散之后,残魂还被困这小猴子梦中。袁守诚啊袁守诚,你当真无情无义,独步天下啊……”
斩落的天龙,竟是南海龙王敖钦?
行者大惊,伸手触触头上的凤翅紫金冠。
自己与思雨从玉瓶脱困之际,凤翅紫金冠就从火中显现,戴在自己头上时,流光溢彩。他们二人思索过好久,却始终不知为何南海龙王的旧物,竟留存在太上老君的琉璃瓶里。
“没错,琉璃瓶里的,是南海龙王的精魄,是他的尸身陨灭后留存的一缕‘意’……”袁先生面对老猿激烈的话语,好像没有丝毫的情绪变化:“他的一魂一魄,就被我设法困在你的梦境里,只待今日……”
袁守诚回过头来,看向行者。
老先生面目很慈祥,可行者竟感受到一种远高过哪吒的威压。四周的空气似乎一瞬间被抽空,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袁先生轻轻叹了口气,扭过头去。
这股威压,也随之消失了。
“他该死,他们也该死,这是天命所定的……”袁先生叹息道。
可他言语未毕,就被老猿打断:
“天命天命,一天天的竟是赖这天命……”老猿气到极致,声音竟然有些颤抖:“南海龙王敖钦,广为人间称赞,有美名无数。他只是怜惜海边一个小村,因长久无雨庄稼枯竭,于是私自下雨三寸八点。就这点微不足道的小雨,何至于死?啊?”
老猿情绪激动,眼中有泪花潸然。
“我且问你……”袁守诚收敛了笑容:“昔日泾河龙王与我作赌,少下了多少雨啊?”
老猿有些茫然。
“也是三寸八点!”袁先生正色道:“泾河龙王少三寸八点,南海龙王多三寸八点,这三寸八点,就是天命。天命之中,一寸不得多,一毫不得少。我只是个胆小怕死的臭算命的,我不想让他们的因落到我的果头上……”
“我问你……”袁先生又一次转过身,盯着行者的眼睛:
“一鸽与一鹰,相逐向西行。鸽入你袖袍,鹰落你肩膀。鸽欲活命,鹰却央求说‘鹰亦久未食,鸽活鹰就死’。你是救鸽呢,是救鹰呢?”
行者哑然。
老先生抬起头来,望着天空仍在落下的丝丝细雨:
“想当年,我与那猢狲谈起过这个问题……”袁守诚笑了,眼中满怀留恋之色:“我说,鸽死鹰死,与我何干?不若抽身事外,弃之不管。可你道那孙悟空如何答?”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行者一眼:
“那猢狲笑道:‘俺老孙的猴肉虽臊,亦可果腹’……”
袁先生仰天大笑,竟是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他竟要用自己的命换那鸽子的命,哪怕鸽子注定要死,哪怕天命这般使然……”
“老夫空活了这么些年,忙着明哲保身,忙着顺应天命因果,做了不少违心事,也说了不少荒唐话。我时常想,能不能和孙悟空换个身份,我去做那无拘无束胆大包天的石猴,他来当这劳什子算命人。你猜他怎么答?”
行者只是摇头。
“他说……”袁先生敛住笑意,目光远眺:
“泾河龙王、四渎龙神,凡是我不敢救的,他敢救,他要掀了这天,裂了这地。他要……”
“去他娘的天命!”
行者沉默了,老猿沉默了。
袁先生望着龙首,也沉默不语。
孙悟空,自比齐天,何曾信那天命因果?
“若你有这般勇气,敢于面对千刀万剐、永世不得超生,敢于逆天而为,你就跃进这水帘洞里……”袁守诚指着千里飞瀑,厉声道:
“若你怕了,怯了,就速速退去,你的身上,从此就不再担着因果……”
袁先生话音未落。
行者轻轻笑了,未发一言。
他只是面向怒吼着的飞瀑,一跃而入。
天地间,只有袁先生深深的叹息:
“老伙计……”他上前几步,合上了南海龙王圆睁的眼睛:
“你可以瞑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