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者涌身跃进洞来,那里面却无水无波,明明朗朗的一座桥梁。
他住了身,定了神,仔细再看,原来是座铁板桥。桥下之水,冲贯于石窍之间,倒挂流出去,遮闭了桥门。
桥当中,有一石碣。碣上有一行楷书大字,镌着:
“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
石碣前,摆着一方小桌,两只小凳。
桌上,有两只海碗。
“小猴子,你终于来了……”
一道雄厚的声音从石碣后传来。
有一红甲将军,披挂严整,从后方转来。
这人何许人物,有诗为证:
“秋来天晴意更浓,烈火犹灭九月风。
仅为人间三寸雨,今日水帘洞中逢。”
来者红衣红甲,短发短髯,面目英武,眉眼生风。
“我的一魂你已经见过了,我的一魄也已经等你很久了……”
两人对视之间,南海龙王敖钦,竟是向着行者深深鞠躬。
行者大惊,连忙躬身到地,忙不迭地回礼。
敖钦上前几步,大大咧咧坐在石凳上,竟是不受他这礼:
“肩不宽,腰不粗,也没生得威武长髯,你这猢狲,当真是天命人?”敖钦哈哈大笑,从石桌下拎出一坛酒,重重撂在桌上,示意道:
“坐。”
行者上前几步,与龙王面对面坐下。
龙王也不顾什么长幼尊卑,提起酒坛,就给两人面前的海碗都满上了酒。
他单手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又是犹有余味地咂咂嘴。
烈酒入喉,格外辛辣,一时辣得行者喉咙冒烟。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要问……”见行者欲言又止,龙王又一次给两人满酒:“但你先别问。敖钦一生风雨,最不喜被别人问问题,生前如此,死后也一样……”
南海龙王,一只手拿碗,一只手按膝,大大咧咧地坐在那里,分明没有把行者当外人。
两海碗酒下去,本就不大的酒坛已经空了一半。待龙王再次满酒时,就只剩下小半坛了。
“我戎马一生,御下将士无数,一直端着藏着,就连子女都没交心过……”敖钦一仰头,一整碗烈酒又一次滚入喉咙。他的脸色已经明显变得红润:
“如今死到临头了,有一些疯疯癫癫的话,想说又无处说,就只能讲给你听。希望你这猴儿,不要嫌我啰嗦……”
敖钦又是大笑,可已经没有刚见面时的从容。
“我兄弟四个,各居四海,平日里没机会见面。也就是那个孙悟空,大哥才把我们哥几个一股脑唤到东海龙宫去。那猴头贪婪得很,要我们几件东西不表,还将东海的定海神针要了去。若不是他们几个拦着,我是真想冲将上去,与那猢狲战个天昏地暗才好!”
敖钦哈哈大笑,说到兴处,手臂重重拍在石桌上,震得碗中酒飞溅。他还忙不迭地用手接着残酒,直向嘴里送。
敖钦又是咂咂嘴:
“天庭威压,佛道纷争。这么些年了,天上,海里,人间,没有一处消停。玉帝滥权,只要一日心情不佳,给人间降下的雨就会少几分,隔一日,再少几分。你说他们打来打去,迁怒些无辜的凡人做什么?”
说到兴处,敖钦怒发冲冠:“天下苦天庭久矣,我只恨我势单力薄,法力低微,又没什么胆子,只能偷偷给人间多降些雨,还落得个身死魂散的下场……”
他的声音里,仿佛有烈火汹涌:“南边的天涯村,数日不得降雨,良田皆枯。我化作老者下界,进得一处人家。那家油灯都不舍得点起,男人卧病在床,女人还要照顾四个孩子,这般窘境,仍亲切招呼我与他们共食……”
敖钦双拳紧握:“他们吃的是有毒的野菜,喝的是看不见几粒米的汤,女人在为熟睡的孩子唱歌,你道她唱些什么?”
行者摇头。
“她唱的是……”龙王仰头,双眼朦胧:
“秋风清,秋月明。正是佳节团圆日,人间美景满天庭。
秋风清,秋月明。玉帝圣德龙王明,祈求滴雨润窗棂。”
水帘洞秋风忽起,南海龙王敖钦,歌声苍茫。
行者不禁深深为之震撼。
“一滴雨水,一顿饱饭,对他们来说都是一种奢望。我这龙王当的,该死!该死!该死啊!”
敖钦重重敲了几下自己的脑袋,泪水夺眶而出。
“可是……”行者的声音也不觉有些颤动:“为了下几滴雨,把自己的性命抛诸脑后,真的值得吗?”
“值得?有什么值得不值得?”敖钦脸上犹带着泪,却仰头大笑,笑声悲怆:“在天上那帮老爷眼里,他们不过是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可对于我敖钦而言,天上的神仙菩萨的命是命,他们的命就他妈的不是命吗?”
敖钦的话语,如利剑重重刺入行者的心里。
天下苍生,人各有命,有的人生来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一生;有的人却只能苟且于尘埃里,须臾半生,飘渺无所。
他是“天命人”,又有多少人是“苦命人”呢?
难道他们生来就该死吗?难道他们压根不配活着吗?
世间种种,都不过三个字——
“凭什么”。
“凭什么?”行者喃喃道:“天道不公……”
“天道从来不公!”敖钦毫不犹豫地打断了行者的话,仰头将最后一碗酒饮尽:“佛家慈悲为怀,却贪嗔痴难消;道家逍遥自在,却难免贪恋红尘。这个世道,早就变味了……”
“所以……”行者有些犹豫。
“所以,我们需要你……”敖钦将手中空碗重重砸碎在地上,站起身来,豪情万丈:“你要集齐旧物,重新打起‘齐天大圣’的旗帜,带着我的遗志,打上天庭,破了这天道。这,才是你天命人的天命!”
行者也不觉站起,内心汹涌澎湃。
敖钦拎起已经空了的酒坛,哈哈大笑:
“幸得袁先生相助,留下我的一魂一魄藏在你的梦里,这一魂破了你的心魔,这一魄也说尽了想说的话。我,心愿已了……”
他摇了摇酒坛,酒坛尚有些许余酒晃荡。
出乎行者意料的是,敖钦并没有喝,他只是双手捧着酒坛,看着铁板桥脚下的水流,轻轻将坛中酒倾倒而下。
残酒,如细雨,如清泪。
“老夫一生贪杯,你且原谅我自私,把最后一口酒,留给自己吧……”
敖钦笑着,举起空坛子,又向行者深深一礼:
“敬孙悟空,敬猪八戒,敬你,敬我,也敬……”
“天下人!愿天上人间,河清海晏,有始有终……”
风起,南海龙王的身躯渐渐消散。
他仍是哈哈大笑,笑声恨不得透过水帘洞,直达天庭:
“此心光复,又复何言?”
铁桥上,清风里,行者含着泪,深深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