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者已经是第二次来水帘洞了。第一次来的时候，八戒坐在大圣曾坐过的虎皮椅上，金箍棒一棒擎天，破云而出。
他不禁暗暗心想：
“莫非梦中再回水帘洞，还能遇到二师叔？还能寻到金箍棒？”
他跨过石板桥，转过弯来。
一切如旧，青树翠蔓摇坠，虎皮椅高悬。
少了猪八戒，少了金箍棒。
行者的心里，像有沉重的石头坠地。
他环顾四周。
万籁俱寂，没有丝毫声响。
行者不禁有些颓唐：
“若是没了金箍棒，我该如何做得齐天大圣？”他喃喃道。
水帘洞中，霎时间黑气萦绕。
黑气仿佛有实体般，转瞬间涌上前来，行者的火眼金睛顿时不能视物。
他有些仓皇地后退了几步。
“哈哈哈……你退了！你怕了！哈哈哈……”
黑气中，突然传来金属摩擦般的刺耳声响。
黑气流转，渐渐现出一个肥头大耳的人形来。
“二……二师叔？”行者惊道。
黑气汇聚之间，竟然变成了八戒的样子，只不过这八戒，浑身上下都充斥着戾气。
“就凭你，也想当齐天大圣？”黑气形成的八戒开口：“你连我大师兄屁股上的一根毛都不如！”
这句话，行者不是第一次听了，但不知为何，明明一句开玩笑的言语，如今听来，竟然如刀似匕，直刺入心田。
“继承大师兄的衣钵，就你，配吗？”
八戒步步紧逼上来，行者有些惊慌地后退了几步。
八戒旁边，突然又现出了一个人形。这人赤发蓝眼，面露凶相，竟是不久前相遇的沙僧。
“三师叔，你怎么……”
行者话音未落，沙僧就走上前来：
“滚出去……”沙僧怒斥道：“得了几分神通，癞蛤蟆就想吃天鹅肉了？你八辈子都当不了齐天大圣！”
“你们……”看着黑气形成的八戒沙僧，行者有些手足无措：“我……我……”
黑气再次流转，一个人扑进了行者的怀抱。
行者定睛看去，竟是思雨。
黑气塑成小姑娘偎在他的怀里，似是抽泣着。
思雨身上的黑气竟然悄然间包裹了行者的周身，让他四肢百骸都充斥着难以抑制的颓唐。
“你知道吗……”思雨抬起头：“我们对你，很失望……”
行者将思雨推远，踉跄着连连后退。
“你不配”“滚蛋”“很失望”……一句句话像回声般不断在他的脑中回响，让他头痛欲裂。
“啊！”行者抱着头痛呼着。
黑气中不断有身影涌出来。
金池长老，黄风，黄眉……
东海龙王，老猿，袁先生……
一个又一个，看不清面目，他们的话却清晰可闻。
一声声“不配”，一句句“退吧”……
行者的心一阵阵刺痛，脑袋更像被直接撕裂。
“怕吧，怕吧……”金属摩擦的怪声又一次显现：“你畏惧大家不认可你，你害怕自己担不起‘齐天大圣’的衣钵……”
“你心有畏，为何不退？”
金属般刺耳的笑声仿佛刺破了他的耳膜，攻克了他的心智。
他害怕了，他慌乱了，他想逃离这个地方，他一步步向外退去。
行者已经渐渐退到山洞边缘了。
一只脚抬起，几乎要向外迈去。
他的后背，突然被一只手抵住了。
行者有些回过神来，向身后看去——
浑身闪烁着金光的大圣，如天神下凡，站在自己身后。
大圣看着他慌乱的神色，轻轻嗤笑一声：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大圣有些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怕成为不了我吗？”
“我……我……”行者嗫嚅着，低下头去：
“我怕让你们失望……”
一路走来，作为天命人，他背后承受了太多太多了。八戒沙僧的期盼，思雨的真情，南海龙王的嘱托，以及继承大圣遗愿、再闹天宫的夙愿。
人背负的东西太多，是要被压垮的。
行者害怕自己做不到，害怕让他们的希望破灭。
这种“怕”，他一直隐藏在内心深处，从不敢与他人讲，直到今天被完全激发出来。
大圣似是轻轻叹息了一声。
他抬起行者的下巴。两只猴子，就这么对视着。
“别怕……”大圣笑了：
“向前走！”
行者愣了一下，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鼓起勇气，向着黑气重重迈出一步。
黑气瞬间包裹上来，缠住他的四肢，甚至笼罩了大圣身上的金光。
行者有些犹豫地回过头来，却只能看到大圣温和的笑容：
“向前走，别回头！”
行者长呼一口气，又一次迈出。
一步，两步……
黑气越来越重，四周的声音越来越嘈杂，行者只感觉举步维艰。
大圣的声音悠远，却很清楚：“如意金箍棒，是因为‘齐天大圣’这个名号才扬名的。并非没了金箍棒，就做不得大圣，就破不了天命……”
行者的心里，有暖流奔涌而出。
“‘害怕’这件事，就让宵小之徒去做吧，让他们害怕你，畏惧你，只是因为——”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你……”
行者听着，每一步迈得都特别艰难，可这一次，他不再害怕周围的流言蜚语。他的背后，仿佛始终笼罩着一层金光。
行者知道，不管前路如何，总有一个人，一直站在自己身后。
那个人让他：
“向前走”！
行者走着走着，身体仿佛变得轻盈，黑气也渐渐弱去。
他终于找到了黑气的源头——
洞穴中心的地上，放着一颗土黄色的珠子。源源不断的黑气就是从中流出的。
“这是蛟珠……”大圣的声音已经很微弱了：
“收好它，这是俺老孙一个故人送给你的见面礼。你们，怕是很快就要相遇了。”
行者拿起珠子，定睛看去，珠子上，好像隐约刻着一行字：
“应无所往而生其心……”他轻声念道。
再次向身后看去时。
金光已然消散，空中却仍然流转大圣的声音：
“佛与魔，一念之间……”
大圣嗤笑道：
“去吧，你的梦，也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