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吟诗声里,行者悠然转醒。
他有些惊异地环顾四周。
自己躺在一张木床上,窗外是一片林海。
思雨这小丫头,坐在床边,兴许太过疲惫的缘故,她已经不知何时睡着了。
小姑娘鼻翼扇动,长长的睫毛低垂,睡得格外香甜。
“幸好……”行者看着女孩的睡颜,轻轻拍了拍心口:“幸好……”
幸好你还在身旁。
梦中的水帘洞里,黑气所化的小姑娘,一句“很失望”简直成了击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让他道心破碎的致命一刀。若非大圣残影及时出现,他怕是此刻已经万劫不复了。
不知不觉间,这个熟睡的小丫头,已经成为了行者所言的“放不下的人”。
行者的神色很复杂。
刚刚的梦中,他好像把所有的事情串了个大概:
他曾经尚不理解东海龙宫与鹤仙人、老龙王的一番较量。但龙宫一役后,他悟到了诸多神通,还得了一顶凤翅紫金冠,若他在琉璃瓶中死去,自然而然进入下一次轮回……这段离奇的经历,无论怎么看,都像是被安排好的一样。
若是联系梦里斩龙问心之事,他不由地猜想:
“难道鹤仙人、东海龙王,也是大圣与袁先生给我布的局?”行者喃喃道。
“没错,甚至连哪吒都是……”不知何时,思雨已然从梦中醒来,笑吟吟地看着他。小姑娘提起裙角,径直扑入他的怀里:
“我快吓死了,你知不知道……”思雨的拳头捶打着他的心口,言语之中已经带着些哭腔:
“还有一个月,你能不能别死在我前头?啊?”
“你……怕死吗?”行者轻笑着,竟是问了个与老猿一般的问题。
思雨擦了擦眼泪,歪着头认真想了想。
她先是点点头,却又笑着摇了摇头。
不需言语,行者已经知道了她的意思。
小丫头想说的是:“我怕死,但跟你在一起时,我不怕……”
“好啦好啦,说正事……”思雨笑着从他怀里起身,又一次坐回床边:“你和哪吒从九龙离火罩出来后,我才醒过来。他说,你一路经历的磨难,都是大圣二闹天宫前的谋划,让你不断淬炼,真正成为下一个‘齐天大圣’……”
“哪吒呢?”行者环顾四周:“这里又是哪?”
“这不是没讲完呢,你猴急什么……”思雨愠道,随后又是嫣然一笑:“我忘了,你本来就是个猴嘛……”
行者静静看着女孩的侧颜。
明月之下,清风如许,他的心一片澄澈。
“哪吒接了旨意回天上去了,我见你伤得重,就把你带来一个老婆婆家养伤。老婆婆人很好,收留了我们,还给你采来不少药材……”
思雨眉飞色舞的,声音却有些掩抑不住的疲惫,想来这些天没少忙活。
“那个……”行者突然想到一件事:“藕丝步云履……”
的确,无论静笃还是哪吒,他们的目的好像都是争这件大圣旧物。如今各回各家,这件藕丝步云履,却在何处呢?
“咚咚咚……”
突然传来叩门声。
行者当时警觉,想翻身下床却不经意间扯动了伤口,一时间疼得呲牙咧嘴。
“老身知道步云履所在,可否让我进来?”
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好像金铁交错,有些刺耳。
行者刚想开口,思雨却一把按住了他:
“这就是我说的老婆婆,不是坏人的……”
思雨笑着,站起身来:
“您请进……”
“吱嘎……”古旧的木门轻轻打开。
遍布皱纹的脸,先是看看里面的情况,老太太这才拄着拐杖走进来。
这老太太,好生不寻常,如何模样,有诗为证:
“东海老妪走林边,龙杖素衣白发翩。
昔年也有凌云志,覆海翻云只手间。”
这老妪,一身披麻戴孝,手中握着一根龙头拐杖。
拐杖隐隐有灵光闪烁,唯独杖头镶嵌珠子的地方却空空如也。
“耽误你们小情侣小别胜新婚了……”老妪皮笑肉不笑:
“姑娘,老身只是提醒你一下,你的药糊了……”
思雨惊叫一声,提着裙摆就风也似跑出去了。
老妪似是在空中嗅了嗅:
“又是这股猴臊味……”老妪盯着行者的脸,喃喃道:
“像……真像啊……”
“敢问老人家……”行者行动不便,于是在床边坐着行礼:“像什么?”
老妪凝视着行者,竟是不作回答,自顾自说下去:
“那箱子,被东海一个魔王掠了去。听说他近几天,就要大办宴席,以庆神器到手……”
“魔王?哪个魔王?”行者有些疑惑地问道。
“猴毛多见识短……”老妪嘟囔着:“跟那猢狲没什么分别……”
“您……您说什么?小子大伤初愈,听不清楚……”见老妪站在那里,嘟嘟囔囔说些听不懂的话,行者只能无奈道。
“奇书《天地经》有载:‘论水出焉,东南流注于视水,其中有大鱼,其形如龙……’”老妪将龙头杖轻轻敲在地上:
“那魔王,住的山头名叫‘覆海山’,没人见过其真面目,只知他性情乖张,偏爱收藏些奇珍异物。前日你闹出那么大动静,他便使手段渔翁得利,夺了那鞋子……”
老妪不说话倒好,这番话一说,行者当时起了疑心:
“这等机密事,您是如何得知的?”
“老身也受邀参加宴席,因而得知……”
行者紧盯老妪泛黄的眼睛,但这双老眼里,丝毫没有情绪波动,行者也一时判断不出她说的是否是假话。
“好啦好啦,是真是假,我们一起去不就知道了嘛……”思雨端着药碗走进来,似是注意到空气中尴尬的氛围,连忙开口打圆场:
“婆婆,可以吗?”她笑着看向老妪。
老妪却不看她,仍是死死盯着行者的脸。
长久之后,她长叹一声,龙头杖敲敲地,也不言语,转身向门外走去。
思雨却眼中一亮,小丫头笑着捧着药碗走到行者跟前:
“老婆婆古怪的很。我待了这么些天,凡是她龙头杖敲地,就是同意啦……”她将药碗交到行者手里,眉眼弯弯:“好啦好啦,别皱眉头了,快试试我熬的药……”
她话音未落,行者已经仰头灌进去,却被怪味涩到浑身发颤。
小姑娘这才把后半句说出来:“……糊了没。嗯……看来是糊了……”
她连忙劈手抢回药碗,一时笑得前仰后合:“你且等等,我再去煎一副……”
“咚咚咚……”叩门声再度出现。
老妪又一次探进头来:
“提醒你们一句,今晚不要出门,也少发出动静……”
“为什么?”思雨疑道。
老妪看了看行者,又看了看思雨,犹豫了一下,吐出两个字:
“走蛟。”
看窗外,已然黄昏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