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沙走石里，立起身来几乎有花果山一座小山那么高的蛟，瞪大土黄色的眼睛，径直向屋内看来。
瞳孔猛然收紧，接着就是天塌地陷般的长啸。
声音高亢，带着些许金铁交错的嗡嗡声，一时间让行者思雨两个人的脑中都充斥着异响。
“快！”见势不妙，行者拔下几根毫毛，运起神通，竟是化作四个棉球，示意思雨塞到耳孔处。
耳朵有阻挡，虽然仍能听到些许声音，但相比刚刚的意乱神迷，已是好了太多了。
一道强光忽而闪过，让两人的眼睛险些不能视物。
行者捂着思雨的眼睛，运起火眼金睛，迎着强光看去：
一道井口粗的天雷，夹杂着数不清的紫电，直直劈到长蛟的背上。
血雨瞬间倾盆而下。
昏暗之中，似是能看到蛟几乎能生吞一个人的大嘴猛然张大，两条红色的长信阵阵巨颤。若非堵着耳朵，行者敢断言，长啸声估计能直接刺破他的耳膜。
这条庞然大物，剧烈地抽搐翻滚着，长尾像流星锤般，径直向小屋扫来。
行者眼疾手快，连忙按着思雨趴下。
长尾轰然碎掉窗子，擦着他的头皮而过。
还不及他喘口气，尾巴又竖着劈了过来，如长剑挥舞，毁天灭地。
房顶也像纸糊着一般碎裂开来。
眼见躲闪已然不及，行者昂首喝一声：
“定！”
金光霎时间覆盖在长蛟的巨尾之上。
带着鳞片的尾巴悬停在了半空。
行者丝毫不敢托大，抱着思雨匆忙闪到另一侧墙边。
两人紧靠在那副对联之下的白墙上。
“砰！”
金光消散的刹那，他们适才所站的地方已然被轰出了一个一人多高的坑。
行者不禁咋舌：
若是再慢一步，两人怕是要变成肉饼了。
他突然感觉思雨扯了扯他的衣角，低头看去。
小姑娘拉过他的一只手，写着些什么。不过屋中仅有的灯被打碎，他一时分辨不清楚，只得连连摇头。
思雨着急，尽力张大嘴巴说些什么，又一边比比划划，示意让他看口型。
巨蛟眼中的光再次亮起，行者借着微弱的光线，才能勉强看出来：
思雨一直说的两个字是——
“化龙”。
蛟本是山中的巨蛇所化。蛇千年化为蛟，由陆入江河；蛟千年化为龙，由江河入海。每当蛟化龙之际，就会飞沙走石，天雷骤降，洪水泛滥，故称之为：
“走蛟”。
“化龙”的过程，总共要经历九道天雷，以遂“大道圆满”之意。若渡劫成功，便可由蛟化龙，从而纵横天地，与天同寿。若渡劫不成，轻则几百年修为尽丧，重则性命堪忧。
眼前这个庞然大物，竟是要幻化成龙吗？
几道天雷接二连三地劈下，激起阵阵血花。
风沙弥漫，波浪冲打，鲜血不时落在残垣断壁之上。
行者将思雨护在身后，运起“铜头铁臂”来，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血雨狂沙之中，他能看到，蛟身上的鳞片已然七零八落，土黄色的眼珠也凭空生出些许白雾来。
“雾起眼眸，时日不久。”
行者默念道。
不知为何，看着眼前这条巨兽，他竟然生出些同情甚至亲切之意。
天命恢恢，他们和蛟一样，何尝不是在对抗自己的天命。
天雷的紫电越来越密集，巨兽的挣扎却越发微弱。
蛟的长尾已经无法轰碎墙壁了。反而早已四面漏风的墙，像是阻挡它躲避的坚不可摧的屏障。
天雷的震荡声悄然停止，风沙也渐淡下去。
“结束了吗……”行者暗暗道，他回头看看思雨的脸。想来，两个人想说的是同样的话。
黑云渐散，他们终于可以看清蛟的身形。
这条庞然大物，横躺在两人面前，身上遍布着血痕，鳞片也散落了一地。头上有一双红色的角，可如今一只角已断，一只角也摇摇欲折。
好消息是，它还喘息着。
“成功了？”思雨迫不及待地摘下棉球，言语也不可避免地带着些许欣喜：“化龙结束了？”
毕竟，只要扛过九道天雷这道坎，由蛟蜕变为龙，将会获得真正的永生。到时候无论多重的伤都可以顷刻治愈。
“太好了……”思雨长出了一口气，显然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她拍拍行者的肩，打趣道：“你还不上去问问，这条新龙，是不是大圣的故人……”
她的话却只说了一半。
海天之上，骤然凝起一朵黑云来。
越聚越大，越聚越大，以不可阻挡之势碾压而来。
黑云里，有数不胜数的紫电流动。
黑云压城城欲摧。
两人的呼吸瞬间变得困难了起来。
“看来……”行者闷声道：“这才是第九道天雷……”
雷声轰鸣，紫电流动，黑云如同巨灵神下凡，四大天王落界，冥冥之中带着些神圣与磅礴。
“可是……”思雨没把后半句说出来，不过行者已经心知肚明。
“可是第九道天雷落下，它必死无疑。”
长蛟土黄色的眼眸遍布白雾，仍是尽力昂起头来，似是想向黑云长啸，却终究发不出任何声响，又一次重重落在地上。
不知怎的，行者竟在长蛟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面对哪吒的三昧真火时，他又何尝不是昂首而立。
只是当时有人救自己，如今又有谁来救他的。
“我……该眼睁睁看着它死去吗……”行者喃喃道。
他拉着思雨的手，眼中不觉有泪光流转。
耳边，不知怎的响起一句话来：
“那猢狲笑道：‘俺老孙的猴肉虽臊，亦可果腹’……”
大圣啊，袁先生不如你，难道我就能比得上你吗？
若你在这里，会怎么做？
黑云压顶，随时就会落下天雷。
长蛟只是艰难地喘息着，甚至将眼睛闭上了，像是准备迎接自己的宿命。
“唉……”行者眼前已然模糊了，他握着思雨的手，艰难又狠心地闭上眼睛。
毕竟，大圣孑然一身；而他，却有割舍不下的人。
行者的身子颤抖着，心中猛烈挣扎着。他还是忍不住睁开了眼睛，望着九天悬雷，轻轻叹息。
救？不救？他到底该怎么选？
思雨的握着他的手轻轻收紧。
他有些惊异地转过头去。
少女已是泪流满面，可却向着他，坚定地点了点头。
行者的心如遭重击。
他扭过头去，擦干眼泪。
那颗土黄色的蛟珠悄然腾空而起，闪烁着些许异样的光。
上面的字清晰可见——
“应无所往而生其心”。
无所往，心所求。这一刻，行者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九雷轰顶之际，天地间悄然亮起一抹金光。
渺小如蝼蚁的猴子，站在天雷之下，眼中战火汹涌。
“天地悬雷，我一力破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