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者从天而降之时，不觉笑出声来。
小丫头此时跪在白墙前，双目紧闭，两手合十，念起佛来。
行者凑近一听，更是绷不住了。
别人拜佛，或“南无阿弥陀佛”，或“南无观世音菩萨”，不管许什么愿望，好歹只求一个菩萨。
而思雨，像是生怕漏下哪位就心不诚一样。一句“南无”后面，倒是跟着好几位菩萨，从燃灯古佛到金刚罗汉，一个个名字连珠炮一样吐出来。说句冒犯的话，不像是拜佛，反而像是报菜名哩。
行者听到“南无斗战胜佛”就这么顺理成章地从思雨口中说出来，实在是忍不住哈哈大笑：
“怎么还拜起大圣来了，大圣有功夫管咱们这些破事啊……”
思雨惊喜地扑进他的怀里，眼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可她却是笑着，煞有介事道：
“你不懂，大圣闹得了凌霄宝殿，下得去地府阴曹，那些个阎王小鬼最是怕他。多拜拜他，没准他发发慈悲，在生死簿上给我们加上几笔呢……”
劫后余生，两人皆是欢喜非常。
“唉？”思雨有些疑惑地指指行者身后：“你见到那条蛟了吗？”
行者回过神来，定睛看去：
天雷残光犹在，可受天雷的主角却像是蒸发了一样消失不见。
那颗蛟珠，也不知何时没了踪迹。
行者擦拭着思雨脸上的泪：“此番它历劫失败，但好歹留下条性命来，想来胆颤心惊早早跑路了……”
见思雨仍有不平之色，行者无奈笑道：
“好啦，我们做事也不图回报。况且这蛟化龙不成，想来还不会人言呢，你莫非等着它变成人形给你磕几个响头不成？”
思雨冷哼一声，打趣道：
“我倒是生怕它变作个鼓弄人心的美女，迷得你鬼迷心窍，把我抛之脑后才好……”
她的话音未落，紧靠的白墙却发出些“吱嘎”的声响来。
两人同时弹起，惊异地看去：
两幅字的正中间，突然裂出一道缝隙来。
行者警觉地近前查看：这白墙之后，竟然隐藏着一个向下的阶梯。
里面漆黑无光，伸手不见五指。
“暗室……”思雨轻声道。
她不由自主地向行者身后缩了缩，似是害怕里面有什么东西朝她扑过来。
墙壁已经被行者完全打开。
墙外挂对联的地方，墙这边竟也有两行字：
挂上联的背面写着：“些许陈年往事”。
挂下联的背面写着：“请君入内一叙”。
字迹呈暗红色，看不清楚用什么写的。
“入内一叙……”思雨轻声念道，看看黑暗中的阶梯，身子又向行者背后缩了缩。
“我们进去吗……”行者看着小姑娘苍白的脸庞，轻笑道：“听你的，若你害怕，咱就没必要赴这个约了……”
“什么话！”思雨叉着腰，言语仍是结结巴巴的：“你……你都敢身扛天雷了，我……我还怕进个小门不成？”
看着行者担忧的神色，思雨噗嗤笑出声来：“笨猴子，里面万一有什么机关什么法门，就你那榆木脑袋，当真解得开吗？”
行者哑然。
的确，一路走来，若非思雨的聪明伶俐，他怕是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思雨撇撇嘴，竟然壮着胆子当先走了进去。
黑暗之中，每一级台阶都高低不一，极难分辨。
见思雨举步维艰，行者计上心来，他拉着小姑娘的胳膊，轻轻捂住她的眼睛，从耳中掏出定风珠来。
“当”！
借着定风珠的余辉，两人这才勉强看清路，小心翼翼地向下走去。
阶梯极长，像是看不到尽头。
拉着思雨的手，行者能感觉小丫头在不断颤抖着。
气氛压抑到不敢呼吸。
行者直到此地，才能感受到思雨幼时，被囚在龙宫地牢里“不见天日”是什么感觉。
极陡的下坡路后，阶梯渐渐变得平坦。
暗道两侧，也渐渐显现几盏烛火，在风中摇曳着。
可是，如此深的暗道里，哪里来的风？
烛火忽明忽暗，映出些许倒影来，让行者都不禁汗毛倒竖。
黑暗深处，像是有了些许声音。
两人的身形同时僵住，屏住呼吸。
隐隐约约，行者仿佛听到自己初醒之时的诗句：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后两句他终于知道了：
“覆海翻云处，林影醉迟迟。”
声音如金属交鸣，隐隐竟是老妪的声音。
老妪，难道在暗道下方吗？
思雨紧攥着行者的手，掌心已有冷汗。
两人谁都不敢说话，生怕惊动了妖魔鬼怪。
声音渐渐明显，原来是从暗道一个阶梯上传来。
不是鬼……
行者这才长舒了一口气，他也听到思雨重重的喘息声。
可下一秒，小丫头惊叫着拽住了他的衣袖：
阴暗的阶梯上，摆着一个黑色的佛头，面目慈祥，大耳低垂。
可这佛头口中，竟然传来老妪念诗的声音。
一股凉风卷过，阴森森的气氛瞬间遍布两人七窍。两人再胆大，也不觉颤栗着。
佛头后方，点着些许烛火，终于可以让他们认清暗道深处，究竟是何物：
烛火有九盏，前后分布着。
“招魂……”思雨颤抖着喃喃道。
“什么？”行者小声问道。
“东海的一种秘术……”思雨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将九盏灯分置死者头、身、脚三处，就可以招来死者魂魄来阳间一聚……”
“我只是在书上读过，却从未见识过……”思雨颤栗道：“这种秘法，要以牺牲施法者气血为代价，古老而诡异……”
迈过佛头，两侧岩壁上的两排烛火突然点亮。
中间九盏灯前，摆着一个木制的牌位，上面却空无一字。
九盏灯围绕着一个紧闭的棺椁。
棺椁两旁，似是挂着两联诗句。
诗句也是暗红色字迹，明显是用鲜血写成。
上联道：“君埋泉下泥销骨。”
下联云：“我寄人间雪满头。”
“咚！”
木杖击地之声。
两人同时惊恐地退后一步。
烛火微光之中，隐约现出老妪的身形。
老妪满头白发，脸色苍白，脸上的皱纹更显得一张脸恐怖至极。拄着的龙杖头上，不知何时嵌进去一颗明晃晃的珠子。
老太太，像是来自黄泉地府。
“想来，你们已经见过犬子了……”
老妪剧烈地咳嗽着，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与前不久相见时相比，老妪已经宛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了。
龙头杖又一次重重落地。
行者思雨面前的无字牌位上，竟然显现出殷红的字迹：
“仁兄齐天大圣孙悟空之灵位”。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愚妹覆海大圣蛟魔王奉祀”。
“些许陈年旧事……”老妪缓缓开口道：
“请君一听……”
暗室，拨云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