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胜神州,有座花果山。
花果山九九八十一里以外,有座覆海山。
覆海山,是东胜神州江川入海处,山上多生翠竹,四季春风和煦,风景与花果山相比也不遑多让。
孙悟空死讯传来的那天,山上帮众再没见过神通广大的山主。众人只知,那位张口吞天、与孙悟空六人结拜、自号“覆海大圣”的山主,只是将自己锁在楼阁之中,再没出来过一次。
山上好像闹了鬼,大家都在传:每到夜幕降临,山林深处总是莫名传来阵阵哭嚎,如泣如诉。听不真切,但总能识别出“兄长”“大圣”这般字眼……
山主不见人,山上闹了鬼,帮众一时人心惶惶,卷铺盖走的十之五六。
就连山主嫡子日暮亲自出面相劝都无济于事。
四季如春的覆海山,一时乌云迭起。
那日天刚蒙蒙亮,山门外忽然到了两个不速之客。
一个老人,一个道士。
在山上巡逻的日暮登时抖擞起精神,双枪一摆,迎上前来:
“什么人?”他喝道:“此地,乃是覆海大圣所居的覆海山,近些日子不见外人。若有请帖,请与我一看,若没有,还请转身回头……”
“回头……好一个回头……”那老头,须发花白,身上的衣服道不道佛不佛,背上还背了一只滑稽的酒葫芦:“我等回得了头,却不知你母亲,还能回头吗?”
老人捻着须笑着,看着倒不像有什么敌意。
日暮被戳中了心事,但也不敢贸然放生人进山。他有些狐疑地看了看一旁的道士一眼,疑心更重:
若说这老人慈祥和蔼,给人些好感;那这道士,蓬头垢面的,跛着一条腿,身上散发着浓厚的酒味,醉眼惺忪,看着就让人生厌。
日暮素来不喝酒,自然有些嫌弃道士身上的酒气。他捏着鼻子,不乏阴阳怪气道:
“你这道士,连自己的戒律清条都守不住,哪里有什么真本事。去去去……”
这道士好像全然没听见,摇摇晃晃地走近老人身边,劈手就把葫芦摘了下来。他拔开葫芦盖,仰头灌进一口酒去。
喝一口,倒是有三口酒从嘴边漏了下去,落在胡须道袍上,显得狼狈至极。
“喂!听不懂话吗?”日暮怒道:“还不快滚!”
“哈哈哈哈……”道士竟然仰天大笑,他放回葫芦,抽出腰间桃木剑,摇摇欲坠的舞起剑舞来。他走路歪斜,口中念念有词,时不时还啜泣几声。
真是个疯子!
日暮再也忍不住了,走上前来,双枪的枪头直指两人:
“若还不快滚,休怪我不客气!”
老人看着道士的身形,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好了,你真的醉了……”
“好了好了……”道士哈哈大笑,手中剑挥舞,高歌着,竟在地上划出字来: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桃木剑挥动,写出一个“天”字。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一个“行”字悄然出现。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
剑舞龙蛇,写了一个“有”字。
“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四句歌,四个字,日暮看着真切,竟是:
“天行有道”四字。
“烦请通报……”老人拱手笑道:“鄙人姓袁,名守诚,是东土一个不入流的算命人。他……”老人有些嫌弃地指指仍在高歌的道士:“他更不入流,唤他‘好了道士’便好。我二人叨扰贵山,全为覆海大圣而来,希望当面一叙。”
“袁守诚”三个字何等的含金量,日暮岂能不知?
这位爷,算天算地,算得泾河龙王没了性命,算得四渎失管,天下茫茫。
兴许他真能解开母亲的心魔呢?
日暮低着头待在在原地,有些踌躇。
见到日暮神色,老人瞬间了然。
袁守诚轻轻吸一口气,也不见多用力,平静的声音霎时间满山流转:
“蛟魔王阁下,袁守诚自东土而来,算得你心思,特来解忧……”
话音未落,一道狂风卷过。
从风头,落下来一个披麻戴孝的妇人来。
却说这蛟魔王如何模样,有诗为证:
“素衣素钗素孝衣,眼眶红肿泪满襟。
粉黛不施真颜色,星月飒沓自伤心。”
这蛟魔王不施胭脂,素钗孝衣,仍是英姿飒爽。
她从风头跳下来,也不言语,竟然直接跪倒在袁守诚面前,“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袁先生也不去扶,堂而皇之地受着。
“我早知袁先生神通广大,可勘天命……”妇人开口时,已是有些哽咽:“可否将我那义兄神魂重聚,起死回生……”
“代价呢?”袁先生冷冷问道。
妇人愣了一下,又是叩头不止:
“以命……”她咬着嘴唇:“抵命……”
“好一个以命抵命……”袁先生冷笑道:“你们早些年结拜,不过是交些酒肉朋友,寻欢作乐罢了。你与那猢狲,当真有这般深厚的情谊……”
“袁先生有所不知……”蛟魔王低下头去:“想当年,我急功近利,试遍了阴狠手段,已是气岔歪道,时日无多。万赖……”她哽咽声更加明显:“万赖大圣冒着生命危险,下去地府阴曹,替我改了生死簿的命数,又只身扛下了九道天雷,这才让我死里逃生。他与我,有再造之恩啊……”
说到最后,妇人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日暮都惊奇不已:昔日母亲杀伐果断,可从没见她掉过一滴泪。今日这般大哭,怕是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净了。
袁先生何等人,掐指一算,就知道蛟魔王所言非虚。
他双眉一挑,厉声道:
“那孙悟空第二次大闹天宫,只身面对十万天兵的时候,你在何处?”
“我……”蛟魔王抬起头来,犹豫了一下,又低下头去:“我怕了……”
“哈哈哈……”袁先生朗声大笑:“听闻蛟之一族,最擅勾起他人心中的畏惧,从而兵不血刃,克敌于千里。原来你们,也是会怕的吗……”
“您地上已经写了……”蛟魔王抹去眼泪,沉声道:
“天行有道……”
日暮望去,“好了道士”仍在舞剑狂歌,地上“天行有道”四个字,却悄然间泛起金光,显得异常神圣。
“天行有道,我也会害怕天命,害怕死亡……”蛟魔王从地上爬起,抖抖素衣上的灰尘,又恢复了往日冷静的模样。
“老夫行走半生,竟有人抢我的词……”袁先生苦笑。
他扭头到一边,向着道士喊道:“好了,你怎么看?”
“好了好了……”道士大笑着,仍然疯疯癫癫的,说不出半句完整话。
袁先生苦笑着摇摇头。
“当年怕死……”袁先生的眼睛“蹭”地变得凌厉:“如今怎么不怕了?”
“我一辈子坦荡,违心的事没做过几件……”蛟魔王沉声道:“第一件结局已经注定,我只想看看,有没有改变第二件的可能……”
她看了看袁先生的神色,开口央求道:“若复活义兄过于难为先生,就请先生让我跟他说几句话,几句话就好……”
乌云滚动,一生桀骜的蛟魔王又一次长跪在袁守诚面前。
“寻常人死,不过是肉身消散,魂魄再入轮回……”袁先生长叹一声:“可是那猢狲,被五马分尸,神魂皆散,我又如何能让他听见你说话……”
蛟魔王似是全然没有听到这句话,仍然叩首不止,她的额头上瞬间鲜血直流。
“我们来此,本意想劝你放下,接受天命的……”袁守诚摇头道。
“袁先生,求你……”妇人膝行至袁先生脚下,拉住袁先生的袍子,神色悲苦。
袁先生沉默着摇了摇头,抽走袍子,转过身去,就要离开。
“袁先生……袁先生……”妇人的膝盖在地上留下淋漓的鲜血,可她却丝毫不觉,仍然苦苦央求着。
袁守诚脚步匆匆,毫不停留,眨眼就消失在了视线里。
雷声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