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我的故事了……”老妪沉吟道：“你们想笑也好，想哭也罢，就请随意吧……”她的嘴角流露出些许不常见的笑意。
行者眼中有泪光潸然，他的身边也传来一声呜咽声——
那个爱哭的小丫头早就泪流满面了。
“您这么做，值得吗……”思雨犹自带着哭腔，竟是问了个与行者在水帘洞里一样的问题。
“老身一生豁达，想到的就去做，随心所欲，也因此总是被那猢狲骂‘鲁莽’……”老妪笑着，昏黄的眼中竟是涌出些许柔情：
“不过，他两次大闹天宫，搞得自己身死魂灭，他自己又好到哪里去了呢？”
老妪看着“仁兄齐天大圣孙悟空之灵位”的字样，有些痴痴然。
“这张脸，恐怖吧……”老妪拍了拍脸颊：
“把蛟珠交给道长的时候，我离化龙只有两月之期了。”
行者思雨同时“啊”了一声。
蛟化龙后，可享永生，容颜不老。若是蛟珠在身，此刻的蛟魔王恐怕还是青春华年，与面前这个枯槁将死的老婆子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老妪沉重的喘息一声，随后又是激烈的咳嗽。
“您……”思雨看着她的身形，不知该不该开口。
“不后悔！”老妪像是猜到小姑娘要问些什么，斩钉截铁道：“既然是交易，那便落子无悔。更何况……”她抚摸着龙杖头那颗失而复得的蛟珠：“它感应到老身的气息物归原主，让我们能生时同来，死时同去……。”
“招魂术有效吗？”思雨迫不及待地问道。她指指老妪身后的棺椁：“这棺椁，莫非……”
“这具棺材……”老妪上前几步，用手轻轻拂去棺椁上的尘灰：
“是给我自己准备的。”
行者与思雨对视了一眼，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其实我早就猜到了，兄长魂飞魄散，招魂术哪有什么作用啊……”老妪轻抚棺椁上的花纹，轻声道：“不过我不怨道长，或许他只是想给我一份活下去的希望，让我在死前良心不再受到折磨吧……”
她似是想起什么一样转过头来：
“我还得感谢你们救了犬子，不过你们兴许不应该救他……”
“您是说，那条蛟？”思雨疑道。
“犬子日暮，在我隐居于此后，便占了覆海山。”老妪顿了顿：“他昨日强行化龙失败，我猜想他可能是步了我的后尘，也着了魔……”
蛟魔王提前化龙，被孙悟空所救；
蛟魔王之子提前化龙，被行者所救。
世间之事，终究是造化弄人。
“我要去了……”老妪却是笑着。
她掀开棺椁盖：“老身死后，暗室的另一条通道就会打开，能够穿过东海，直到覆海山山脚下。这段路，老身送不动了，两位自去向犬子取藕丝步云履吧……”
老妪看着两人，竟是深深行礼：
“如果可以，万望看在老身的面上，留犬子一条性命。”
思雨眼中仍有泪花，却强颜欢笑：“您如此正直，想来您儿子也不是歹人。我们聊聊天，没准就把步云履拿回来了……”
老妪却摇着头打断了思雨的话：
“世间多歧路：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怨憎恨、五阴炽盛。八苦之中，最属‘求不得’伤人最深。老身求兄长复生不得，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犬子求化龙不得，难道还会对世间存着善意吗？”
老妪苦笑着，一翻身，躺进了棺材里：
“我要死了……”老妪的声音竟有些释然：“既然生前无法与兄长重逢，那便去黄泉地底相逢吧……”
她的话音未落，阴暗的暗室中，突有霞光闪现。
蛟魔王有些惊异地坐起身来：
她随手扔在棺材里的龙杖，竟然闪烁着奇异的光泽。杖头那颗失而复得的蛟珠，悠悠然飘了出去，在空中重新绽出土黄色的光芒。
招魂术的九盏灯，灯芯忽然莫名摇曳着，闪烁出光影万千。
“这……这是怎么回事？”纵然博学如思雨，一时也摸不着头脑。她和他行者两人挽着手，惊讶地看着光影在黑暗中流转。
行者额头，竟然也飘出去一颗金色的珠子——
避水珠
蛟珠与避水珠，一个土黄色，一个金色，像是久未相见的老友般，在空中交相辉映着，似是翩翩起舞。
三人吃惊到失语。
九盏烛灯好像有了感应般，齐齐跃到半空中，汇聚到流转的光影里。
暗室上方，竟是凝起了一朵乌云。
片片雪花，悄然降临在狭小的暗室里。
落在棺椁里，落在牌位前，落在老妪花白的头发上。
雪花纷纷扰扰，扰扰纷纷。飘荡着，像是天上的玉女，像是宫中的宫娥。
没有凉意，只有暖意。
不知不觉间，思雨眼中已有泪花闪烁。她指着漫天飞雪笑道：
“看啊，你因大圣白头，他便还你一场轻雪纷纷啊……”
光影流转，在老妪眼前，走马灯似地闪烁出一个个画面来：
那年，她女扮男装，与六个弟兄畅饮，看清风朗月，聊快意山河。天庭之大，风月之远，不过在他们脚下；
那年，她阳寿将尽，那个毒舌的猴子，纵身一跃便进得碧落黄泉，拽着阎王的耳朵，生生给她的寿命簿上添上几笔才肯罢休；
那年，她妄想提前化龙，九雷轰顶之际，一个金色的身影挡在自己面前，“铜头铁臂”的金光流转中，她能看清他背后的伤痕。
轻雪之中，那个手持金箍棒的身影若聚若散。
老妪含着笑，轻轻躺在棺椁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兄长……”她的声音很轻，但她知道，他听得到。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光影之中竟然回荡着“好了道士”的声音。
“好了好了……世间邈邈，大梦一场，你的梦，该醒了……”
道士的笑声里，暗室一侧的门悄然打开，呆愣在原地的行者思雨两人，像是被无形的手推着，眨眼间来到门边。
暗室里，火光汹涌。
门外，霞光漫天。
“往世不可追，来世不可待……”
道士声音渐小：
“向前看，光在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