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者两人不由自主地踏出门来,再回头时。
暗室的门轰然倒塌,轻雪与烈火,伴着老妪,永远地留在暗室中。
思雨缩在行者的怀抱里,泣不成声。
诚然,两位大圣,一个下地府扛天雷,一个苦守数载青丝变白发,这段兄妹情,如何称不上一句“悲怆”呢……
“笃笃笃……”
寂静的天地间,悄然间响起阵阵木鱼声。
行者定睛看去:
暗室外,仍是碧波千里,与寻常并无区别。
只是较远处,龙卷连天而起,似是有无数激流汇聚其中。
适才看到的霞光,听到的木鱼声,竟然都是从龙卷中传来。
“你听到了吗……”行者轻声询问道。
思雨抹去眼泪,点点头,冷静了下来:
“如此激湍的水流,里面难道有人?”
那龙卷声势浩大,上下滚动,携带着万千碎石巨浪。这架势,怕是什么鱼虾龟虾靠近了,都不免被碾成渣滓。
只是那抹霞光,像是镶嵌在龙卷中央般,任凭骤浪呼啸,都不动如山。
“老婆婆说的路,在哪里呢?”思雨皱着眉,疑道。
见两人所站的周围没什么动静,思雨提着裙摆,向前迈出一步。
霎时间,铺天盖地的波涛就向她打来,思雨竟然一时站不稳,惊呼一声,险些被浪涛卷走。也就是幸亏行者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扯了回来,这才免得一个如花似玉的小丫头葬身在大海之中。
“暗……暗流……”思雨喘了一口粗气,脸颊也瞬间变得绯红:“周围有暗流……”
“千古奇闻……”行者笑道。
小丫头一脸狐疑,可还不及发问,行者就自说自话道:
“锦鲤竟然险些淹死在海里。”
此言一出,思雨脸更红了。她赌气般轻拍了行者一下,笑道:
“你行你上。”
闻言,行者也踏出一步,尽管他有了前车之鉴,早早运起“铜头铁臂”来,可巨浪一浪高过一浪,如万千激流拍打礁石,一时掩住了他的口鼻。行者此时无避水珠护佑,巨浪冲击下呼吸不畅,往前再走一步更是难如登天。
见势不妙,行者只得退了回去。
奇怪的是,偏偏暗室门前一小块地方,好像全然不受暗流干扰。
不用看思雨的脸,行者都知道她一定是满脸得意。
思雨笑着,可想到前路不畅,还是不免有些泄气。她捧着脸,蹲在地上,盯着龙卷暗自愣神。
行者前后左右试了一遍,都无功而返。这暗流,像是牢房一样,竟然把他们二人困在其中,不禁有些无奈。
“笃笃笃……”
木鱼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只是这次声音离得较远,已经有些听不清楚了。
霞光也有像意识般,渐行渐远。
行者发着愁,就见身旁的思雨嫣然一笑,兴高采烈地蹦起来。
小丫头双手拢着嘴,向着霞光喊道:
“大师,这里有人啊!”
只是她时日将近,身子发虚,声音传不远。
霞光仍是渐渐远去。
思雨急了,她扯着行者的衣角,摇晃着,焦急道:“快!快喊啊!”
行者听言,也不及多问,运起全部气力,高声喊道:
“大师,留步!”
霞光骤然停止了。
还不及两人眨眼,那抹霞光如同瞬移般,瞬间落在两人眼前。
“笃笃笃……”
行者定睛看去,竟是个白色僧衣僧帽,穿戴严整的和尚。那抹霞光,正是从僧人手中的木鱼处传来。
这和尚何许人也,有诗为证:
“白衣眉眼静,禅心思自省。
善恶犹有报,我佛本无名”
这和尚,僧衣一尘不染,手中木鱼熠熠生辉,年纪虽然不大,但天生就是一副庄严宝相,活脱脱一个得道高僧的扮相。
看和尚如此模样,思雨笑道:
“敢问大师高姓?”
“小僧修行时日不久,断然当不起一句‘大师’……”和尚一手持木鱼木杵,一手竖于胸前:“小僧法号‘无名’……”
就见他轻声念道:“阿弥陀佛……”
不知怎的,与无名和尚只是一问一答,他那平静安详的语气,就给人一种别样的好感。
思雨笑吟吟地施了个万福回礼,开口道:
“我二人,本想于此穿过东海,去往岸上,只是因为暗流寸步不得前。大师于激湍流水中如履平地,想来可助我们……”
她的话还没说完,无名和尚突然抬头,眼中有些许慌乱,脸也忽然红了。
他捧着木鱼连连后退几步,这才稳住身形。
“女施主,小僧惶恐啊……”他的声音都不免有些变形。
“怎么……”思雨与行者交换了眼神,不解道。
“阿弥陀佛……”无名又一次念一句佛,沉重地吐息几次,这才定住心神:“佛家最忌虚名,万望两位施主莫要再称呼小僧‘大师’了,叫我‘无名’……甚至‘和尚’就好,不然就是借小僧十个胆子,都不敢听两位言语了。”
看他样子,脸颊绯红,言语磕巴,完完全全一个羞涩的少年模样。
思雨放下心来,笑得更加开怀:
“无名,你可有办法帮我们渡过激流,去到那覆海山吗?”
“覆海山?是那个妖怪住的覆海……”白衣和尚话说到一半,意识到失言,脸又一下红了。他咳嗽一声,沉声道:
“施主所言的,可是覆海大圣所居的覆海山吗?”
正儿八经的模样又把思雨逗笑了。
行者连忙搭话道:“没错,敢问大……你能带我们去吗?”
白衣和尚捻捻僧衣的皱角,低头道:“覆海山山主庆祝神器到手,要大开宴席,此番也邀请小僧前往……”他突然抬起头,眼里放光:
“你们去覆海山,可是为了藕丝碧云履而来……”
“我们……”行者瞧了思雨一眼,见小姑娘笑呵呵地一个劲儿使眼色,于是话锋一转:“我们是东海的无名小辈,没见过世面,就是想……嗯……看看热闹……”
行者一向实诚,哪有小思雨那般狡诈,因此说起谎来不禁结结巴巴的。
“这样啊……”这般拙劣的谎言,无名竟然丝毫不起疑心,他低下头,声音顿时有些失落:“可是依照惯例,我不能接你们过去……”
见无名这副神情,思雨已经了然于心。她轻声笑道:“无名兄弟,你们佛家有言:‘菩萨于法,应无所往行于布施’,不就是教导人们广行善事吗?”
见无名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思雨知他有些动摇,于是趁热打铁道:
“有两人处于窘境,不救就死,你救是不救?”
“自然要救!”无名抬起头来,刚要抬掌念佛。
可思雨已是盈盈地施礼:“还请救我二人于水火之中……”
没见过世面的小和尚,比心眼子,哪能比过狐狸精啊。
无名自知被套了话,不禁苦笑着摇摇头:
“两位施主,当真考虑好了吗?”
两人齐齐点头。
“既然如此……”无名从怀中取出一只纸船,随手扔到水中。
两人错愕的目光里,纸船忽然变大,直到能装下三个人的大小。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还请两位施主,随小僧渡河……”
无名又念一句佛,沉声道。
行者上前看时,不禁惊讶到失语:
“这……这……”
那艘船,是一艘无底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