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者愣在原地。
思雨见状，顿时怒从心来。她叉着腰，指着无底船，怒道：
“无名，不渡就不渡，明说好了。何必先行答允，又拐弯抹角戏弄我们！”
说着说着，小丫头就要泫然泪下：
“我苟活三世，历经磨难无数，从不敢轻信生人。今天好不容易奉出个真心来，还被这般捉弄……”思雨言语之间，已然带了哭腔。
无名哪里见过这阵仗，一时手足无措，开口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这张佛门金口，张了又闭，闭了又张，就是说不出个囫囵话来。
行者刚想劝，就见思雨握住他的手臂，抹眼泪的功夫悄悄向他眨了眨眼。他便顿悟：定是这鬼灵精的小姑娘又使幺蛾子了。
“无……无底船……”无名涨红了脸，费劲力气才说出话来：
“无底船如何坐不得？”
听着思雨煞有介事的抽泣声，行者险些没绷住笑。
就听小姑娘抹着眼泪，问道：
“水流这么湍急，无底船怎么渡人啊？”
话音未落，无名捧着木鱼，也不见多用力，轻轻跃入无底船中。
霞光漫天。
“就是这么坐啊……”无名见两人错愕的神情，轻轻挠挠头，仿佛不晓得他们为何这么惊讶。
思雨眼珠一转，已经了然于心。
刚刚还哭哭啼啼小丫头，转眼间捧出一副笑脸来。
她推推仍在发愣的行者，笑道：“我们上去吧……”
“可是……”行者指着无底船，依旧不解。
“听闻西天的接引佛祖就有一艘无底船……”思雨轻笑道：“想来无名的船，有异曲同工之妙吧……”
“你见过家师？”无名惊讶道。
“小女子自然无缘见过……”思雨笑吟吟地，攀着行者的肩膀：“可这猴子的师父，与尊师定然相识。”
“他？这个面目狰狞的雷公……”无名又自知失言，连忙念佛行礼：
“这位施主骨骼惊奇，面容奇特，敢问令师尊姓大名？”
行者敛神回礼道：
“齐天大圣孙悟空。”
七个字一出，那无名顿时变了脸色，看行者的眼神也不一样了起来：
“原是大圣弟子天命人亲临，失敬失敬……”无名合掌笑道：“大圣西天取经行至最后，家师有幸以无底船载得唐僧师徒。家师回转灵山之后，与小僧师兄弟两人嘱咐过，大圣乃真佛，莫敢不敬……”
不知怎得，无名讲起故事来，倒是丝毫不慌张了。
“无底船实可坐人，还请两位施主上船，与小僧共同赴宴。”
听这话，行者拉着思雨的手，纵身一跃。
周围涌动的暗流好像霎时间消失了，两人轻轻落在了无名面前。
无底船，有两道霞光闪烁。
“阿弥陀佛……”无名闭眼念着，手中的木鱼一挥，竟然变作个摇橹。他挥挥手示意两人坐下，他自己却欣欣然站在无底船船头。
脚下一片碧蓝，他却连僧鞋都未曾打湿。
思雨一开始紧张地闭着眼睛，但跺跺脚，发现果然没有掉下去，也就放宽了心。
舟行水之中，竟然不晃不摇。
“两位施主莫忧……”无名笑道：“我这船——”
“鸿蒙初判有声名，幸我撑来不变更。
有浪有风还自稳，无终无始乐升平。
六尘不然能归一，万劫安然自在行。
无底船儿难过海，古来今往渡群生。”
“你这和尚，忒不实诚……”思雨笑着打趣道。
“怎……怎么说……”无名摇橹的背影明显一虚，又变得结巴起来。
思雨偎在行者怀中，笑逐颜开：“既然你说无底船不能渡海，又怎么能渡我们呢？连我们都渡不了，又何谈渡众生呢？莫非我们两个，原来不属于‘众生’之中吗？”
小丫头一阵强词夺理似的抢白，连行者都暗暗发笑。
无名可丝毫察觉不到打趣，他停下摇橹的手，竟然真的认真沉思着。
他这一停不要紧，这无底船瞬间被波浪席卷着，直直向龙卷撞去。
小思雨霎时间花容失色：
“喂！无名！船要翻了！要死人啊！”她紧紧抓住船边，声音都变了。
无名像是失聪一样充耳不闻。
船头已经要触及龙卷，行者几乎能看到龙卷中的碎石。
千钧一发之际，无名的橹闪烁着霞光，似是锚一样，让纸船停留在龙卷前方。
无名这才回过神来。
他转头，看看两人狼狈的样子，不觉失笑。
“阿弥陀佛……”他合掌道：“两位施主，公竟渡河。既然选择了渡河，那便听小僧这个船夫的吧。”
思雨刚想说什么，就见无名一抬手，竟然随手将橹撇进水浪里。
霞光瞬间消失在东海之中
纸船瞬间发出剧烈的声响，疯狂地晃动着，转眼间就被卷到龙卷之中。
行者顿时感觉到强烈的窒息感，天旋地转，太阳穴边的青筋一鼓一鼓，似乎要随时爆开。
他一只手紧紧抓住船沿，另一只手再去拉思雨时，却拉了空。
纸船也好像瞬间消失了一样，从他的手边溜走。
眼前和脑中瞬间一片漆黑。
他不能呼吸，不能思考，整个身体都好像向深渊坠落着。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一丝光亮涌现，有一丝空气流转。
行者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大口大口喘息着，仍然心有余悸。
定睛看时：
纸船在龙卷中心好端端的，无名也站在原地。
但他看到思雨绯红的脸颊和喘气的模样，就知道刚刚他们经历了一样的遭遇。
“小僧的无底船，确实过不了海……”无名转过身来，手中没有拿橹呢，可纸船仍然平稳地行走在激流之中：“但确实能渡芸芸众生……”
“凡登无底船者，都要先死一次。肉体死去后，才能洗刷灵魂，让神魂重归于躯壳，佛家谓之……”
“轮回。”
无名双手合十，双目轻闭，念一句：
“阿弥陀佛……”
他的双手中，好像流转着万千霞光。
周围的龙卷忽而消失了，波涛也悄然间散去。
“你……你看啊……”思雨突然拉着行者的衣袖，手颤抖着指向海中。
行者定睛看去：
碧海沧天之中，迎面飘来两具尸体——
一个雷公脸的猴子，一个杏花眼的女孩。
船上两人，水中两人。
两人死了，两人活着。
轮回千载，不过尔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