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施主,即将离开东海了,请允许小僧问个问题。”
无名春风和煦,丝毫看不出情绪起伏,似乎对这场景已经司空见惯。
行者犹自望着渐漂渐远的两具尸体失神。
“敢问大圣高徒……”无名转向他,轻声道:“你初入东海时是什么心境?”
行者回过神来,正色应道:“我刚来的时候,是为报仇闯入的龙宫,当时心里,已是怒火千丈,只想与那鹤仙人以命换命……”
他低下头,思雨也正好抬头,两人相视一笑。
“施主活着闯进龙宫,却一心求死;如今不愿死了,却命数将尽,时日不多……”无名话说了一半,止住了话头,又轻轻合掌。
“求不得……”思雨却喃喃道。
“什么?”思雨声音很轻,行者一时没听清。
“女施主果真有慧根……”无名笑着看向思雨,但这小丫头的嫣然一笑,又是让他红了脸。年轻和尚连忙收回目光,低声念起佛来。
海水已经由沉重的深蓝色,变成了盈盈的天蓝色。
“世间种种,最怕的就是求而不得……”思雨望着无名轻声笑道。
“没错……”无名定了定心神,缓缓开口:“有人作恶多端,灵魂堕入厉鬼道、畜生道,九世受红莲烈火挫骨扬灰,此为求生不得;”
“有人万念俱灰,但有使命未竟,不敢去死,此为求死不得。”
“更别提功名利禄、金银珠宝、娇妻美妾、儿孙后代……人求不得,神仙也是一样。”思雨喃喃道,突然兴奋地拍拍行者:“这是那‘好了道长’的‘好了歌’里的内容啊……”
行者自然是听不明白的。
小姑娘妙语连连,笑语盈盈;那猴子却朦朦胧胧,似懂非懂。
无名忍不住笑了:“女施主,你这般聪慧,怎能容忍个蠢笨的猴子在身边……”
自觉失言的无名再次红了脸,低头念起佛来……
思雨挽着行者的手,笑道:“你们佛家,允许情情爱爱吗?”
仿佛听到天方夜谭般的无名连连摇头:“情,我佛之大忌。阿弥陀……”
思雨却毫不留情地打断:“那就划你的船,各家扫各家雪,别管姑奶奶的家事!”
无名这才想起,这位女菩萨,不但足智多谋,胡搅蛮缠也是一把好手。
他不禁吐了吐舌头,向着行者行一礼,潇洒转身。
大有婆娘如虎豹,施主好自为之的意味。
海水越来越清,已经渐渐能看到岸边的礁石。
朦朦胧胧之间,海面之上,好像有些许异样的光芒。
纸船悄然跃出水面。
求生不得的两人,从东海重返人间。
“好美啊……”思雨喃喃道。
好一个覆海山,好一幅人间佳境。
如何模样有诗为证:
“星河灿烂夜空间,月影摇曳挂云帘。
飞桥横江连地起,如是虹霞跨满天。”
覆海山,竹影森然,月光下更添些许安逸悠然。中央的溪流之上,坐落着一座拱桥,似是连天而起,似是接地而成。
拱桥上,生着一棵金色的巨树,映出霞光万千。
浑然一个人间仙境。
“这桥,名叫日暮桥。”无名轻声道:“相传不管何年何月,只要是日落时分,落日的余晖都只能照到桥的一半,另一半永远会被黄金树挡住。桥的首尾,如同天上的参商一般,从来不能同时映上霞光。”
“这棵树,长在拱桥之上,根在哪里,又是怎么活的啊?”思雨有些痴痴地望着黄金树的树梢。
“这棵树的来历,还要从家师讲起……”无名合掌道:“当年,家师与如来欲从此地入东海,欣喜日暮桥宏伟,即兴打了个赌……”
“如来说,拱桥巍峨,溪水流觞,一盛一弱,正合圆满之说。这里,或许称得上完满之地……”
“接引佛祖怎么说?”思雨急切地问道。
“家师大笑,说如来佛祖居灵山太久,见惯了灵光的佛光雾霭,早已不识得人间百态。人们日出而落,日落而息,呱呱坠地,黄土一抔,如何都称不上完满。”
“因此,如来设赌局,若家师能不施佛法,将完满之地化作不完满,他便答应家师一个要求。”
“不施佛法,完满变不完满,这可当真难得紧……”思雨笑道。
“这有何难?”无名向黄金树一指:“家师从袖中甩出树籽一颗,无根水一捧,一棵黄金树顿时拔地而起。如来的‘完满之地’也就此破了。”
“原来有这般趣事……”思雨不禁拍掌叫好。
“可是桥是用来走啊……”行者的脸色却有些异样:“两位佛祖小赌一番,化出巨树将桥拦腰截断,让两边的民众如何通行呢?”
“这……”无名好似全然没想过这个问题,支吾了半天,这才红着脸答道:“黄金树是佛门威严的象征。民众绕行一下,虽然麻烦了点,但终究顾及到佛祖脸面不是?”
见行者仍有不平之色,无名补充道:“下面这帮百姓是不会注意到的,对他们而言,一觉醒来黄金树长成,已是佛法无边,亦是天命使然。况且一群蝼蚁的性命,没那么多人在乎,对不对……”他捧着笑脸望着行者思雨两人,又是立掌胸前:
“阿弥陀佛……”
不知怎的,这一句“阿弥陀佛”在行者耳中是那么刺耳。
思雨何等精明,在无名言语之际已经注意到行者的神色。她轻轻捏了捏行者的手,示意他不要说话,自己却笑吟吟道:
“我佛,当真慈悲……”
行者忍不住了,一把甩开思雨的手,怒道:“只是为了自己高兴,就非要毁了人家的完满,非要让人家绕路。天下哪有这般道理?天底下哪有这种天命?”
听到这般大不韪的话,无名涨红了脸,不禁皱起眉头:
“天命人……”他正色道,头上三尺隐隐有灵光闪烁:“你能集齐大圣的五蕴六根,就是天命使然。退一万步讲,佛门之人敬你,也是因为孙悟空是位真佛,与你这猢狲没有半毛钱关系。”
无名双手合十,头上灵光更盛,光芒中隐隐有尊庄严宝相。
那宝相圆头大耳,慈善和蔼,却有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他哪里还是刚才说错话就心虚脸红的和尚模样。
“你活着,是天命赐给你的,是我佛赐给你的……”无名一字一顿道:
“天命不给你的,你抢不来。”
行者怒极反笑。他负手而立,头上三尺竟然也闪烁着灵光:
“我平生……”他喝道:“最不信天命!”
灵光中,一个面目狰狞的巨人怒目圆睁。
覆海山上,
金刚怒目,菩萨低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