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拍了拍裤腿上的泥,站起身往外走。
沈秋跟到门口:“阿海,你去哪?”
“去大队部的小卖部买点东西。”
林海头也没回,快步出了院子。
一刻钟后,林海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网兜回来。
网兜里装了三大捆粗股尼龙线,还有两网兜沉甸甸的铅坠,走起路来哗啦作响。
沈秋迎上来,接过网兜,手往下一沉:“这么多铅坠?这得花不少钱吧。”
“三块四毛钱。”
林海把找回的几张毛票递给沈秋,“船在修,网也得备好。原先那张网太旧了,我怕出问题。”
沈秋把票子收进衣兜,有些犹豫:“可咱家没织网的架子。”
“不用架子,用手编。”
林海在渔棚前的空地上扫出一块干净地方,搬来两条长板凳。
他把尼龙线的一头系在木桩上,手指熟练地绕动,开始分线。
沈秋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帮着理线头。
林海的手指极快,竹制的网梭在他手里上下翻飞,发出规律的摩擦声。
“阿海,你这织法不对吧?”
沈秋看了半天,看出些异样,“咱之前用的渔网,网眼都是两指宽。你这网眼怎么留了四指?这么大的眼,小鱼不都漏光了?”
林海手里的动作没停,扯紧了一个死结:“我要的就是漏掉小鱼。”
“暗礁区藏的都是大货,网眼小了,水流阻力大,沉得慢。”
“而且小鱼挂在网里挣扎,容易把网带进石缝里挂死。”
沈秋看着林海,觉得丈夫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之前去捕鱼,只会害怕鱼获太少,哪怕是小一些的鱼也要捞上来。
可现在,林海已经有些看不上小鱼小虾了。
只是林海之前确实捞了许多大黄鱼,她这次也选择相信对方。
林海编织的是一种改良版的“八卦网”,父亲生前教过他编织方法,但一直没用上过。
这种网的重力分布呈放射状,每个铅坠的位置都需要精确计算,能保证网在入水后迅速张开,呈伞状直插海底,且收网时网口能瞬间合拢。
“你试试这个结。”
林海停下手,把网梭递给沈秋,“压住线头,从底下绕一圈,再扣死。”
沈秋接过去,试着打了一个。
“不对,重来。线要拉紧,不然入水受力不均,网会变形。”
林海用指甲掐住线扣,给她纠正。
沈秋认真地看着,手上的动作渐渐熟练起来。
两口子坐在棚子前,顶着海风,手里不停地忙活着。
临近中午,村道上陆陆续续有了下工的村民。
几个挑着水桶的妇人路过,瞧见林海两口子在织网,都停下了脚步。
“哟,海子,这是织新网呢?”
一个妇人探着脖子瞧。
林海没抬头,只是应了一声。
那妇人瞅着地上那已经成型了一大半的渔网,突然笑出了声:“你这网眼织得跟个网兜似的,拳头都能钻过去。海子,你这是打算下海捞王八呢?”
旁边挑水的汉子也跟着哄笑:“这网要是能打着鱼,我把海里的沙子吃下去。海子,你不会是用脑过度,把织网的手艺都忘了吧?”
沈秋被说得脸色有些发红,手里的网梭停了停。
林海脸色平静,手上的梭子连抖都没抖一下:“能打着什么,等下水就知道了。”
“嘴硬。”
那汉子摇了摇头,挑着担子走了,“摇个破舢板,还整这些花架子。”
村民的嘲笑声顺着海风传开,不少人围过来瞧热闹,指指点点。
在这群人后方,王翠萍正端着个簸箕,躲在井台的石碑后面往这边瞧。
她听着村民的议论,眼睛却死死盯着林海的手。
林海昨天刚卖了六十块钱的大黄鱼,这事在她心里像扎了根刺。
她不信林海全凭运气,这网肯定有古怪。
王翠萍伸长了脖子,仔细看着林海打结的顺序,又数了数挂在网底下的铅坠数量。
“一、二、三……怎么隔五个网眼挂一个铅坠?村里不都是隔三个挂一个吗?”
王翠萍在心里默默琢磨。
她看了一会儿,觉得记下了窍门,脸上露出一抹得意。
“呸,不就是网眼大点,铅坠挂得稀点么。”
“等我回去让林涛也织一张,开着机帆船去,捞得比你更多。”
王翠萍低声啐了一口,扭着身子回了老屋。
林海的余光扫过井台方向,嘴角扯了扯。
他故意把收尾的几个活结打得极复杂,看似普通,实则暗藏了受力回弹的扣眼。
不懂行的人要是照猫画虎,网一入水就会拧成一股麻花。
“阿海,翠萍刚才在后面瞅呢。”
沈秋小声提醒。
“让她瞅。”
林海把最后两个铅坠系紧,用力拉了拉网底,“成了。”
一张网口直径足有四米宽的特制八卦网平铺在地上。
网线粗韧,铅坠分布均匀,在阳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冷光。
接下来的两天,林海和沈秋闭门不出,在家把网彻底整理好,又去海边割了些海草,把新网用海水反复浸泡,去掉了泥胶味。
第三天傍晚,海面上的雾气渐渐散去。
陈大爷推着一辆独轮车,上面架着大大小小的木工工具,慢悠悠地进了乱石滩。
林海和沈秋早就在滩上等着了。
那艘破舢板已经被推到了沙滩干燥处。
林海走上前,用手摸了摸船底。
原本开裂的龙骨已经被数圈厚实的铁箍死死夹住,两边换上了崭新的松木板。
铁钉烧红后砸进木料里,冷却后收缩,将缝隙卡得没有一丝空隙。
船身外面刷了三遍桐油,此时已经干透,在夕阳下泛着暗黄色的亮光,摸上去滑溜而坚实。
陈大爷把工具箱往独轮车上一摔,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海子,这船我给你用火熏过,百年铁木的龙骨,只要不撞上大礁石,再用个十年八年散不了架。”
林海从兜里摸出剩下的五块钱,递到陈大爷手里:“劳您费心了。”
陈大爷接过钱,在指尖捻了捻,塞进怀里,那只半瞎的眼睛盯着林海:“船是好船,不过人力摇橹去不了太远。”
“这两天起风了,风向不对,你自个儿小心点。”
“我知道。”林海点头。
陈大爷推着独轮车,晃晃悠悠地走了。
林海站在船头,伸手晃了晃船舷。
整条船纹丝不动,比三天前扎实了数倍。
沈秋站在旁边,看着这艘焕然一新的舢板,眼里终于有了喜色:“阿海,咱这船,能下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