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萍站在村口的土路拐角,手指抠进粗糙的树皮里,指甲盖几乎折断。
她死死盯着林海家院子里那台亮闪闪的蝴蝶牌缝纫机,又看着沈秋脸上遮挡不住的笑意,只觉得胸口堵得慌,气得直发抖。
林祥土的媳妇端着一盆脏水从屋里出来,瞧见王翠萍,斜眼道:“翠萍,站这瞅啥呢?不回家给你家老二熬药?”
王翠萍收回目光,扯了扯打着补丁的衣角,啐了一口:“显摆什么,迟早有翻船的时候!”
说罢,她扭头朝老宅方向快步走去。
林海在堂屋里将缝纫机安放好。
他走到院门口,看着王翠萍离去的背影,眼睛眯了眯。
“柱子,去帮我弄点碎玻璃瓶,再买两包大铁钉。”
林海对还没离开的刘大柱说道。
刘大柱有些纳闷:“海子哥,要这干啥用?”
“围墙得加固一下。”
林海拍了拍刚盖好的红砖院墙,“最近村里不太平,防着点贼。”
“行,我这就去废品站给你弄。”
刘大柱点头,转身跑了。
沈秋从屋里走出来,有些担忧:“阿海,刚盖好的围墙,弄那些干什么?多难看啊。”
林海拉着她进屋:“防小人。咱家现在招人眼红,林涛那只手废了,老宅那边不会安分。小心使得万年船。”
沈秋叹了口气,没再劝。
当天下午,林海就用黄泥和水泥,把敲碎的玻璃渣子和尖锐的大铁钉密密麻麻地抹在了两米高的围墙顶上。
阳光一照,墙头上反射着细碎的冷光。
接着,林海解开了拴着黑虎和黑豹的铁链。
“黑虎,黑豹,这几天晚上不用拴着,在院子里活动。”
林海拍了拍两只大狼狗的脖子。
两只狗低吼一声,晃了晃粗壮的尾巴,在院落角落里巡视起来。
第二天一早,沈秋就把缝纫机搬到了堂屋靠近窗户的位置。
没一会儿,刘大柱的媳妇就抱着一包旧衣服走了进来,有些局促地问:“阿秋,听说你买缝纫机了?能不能帮我家娃改改这裤腿?太长了,直绊脚。”
“行啊,拿来我瞧瞧。”
沈秋接过衣服,踩动脚踏板。
缝纫机发出规律的哒哒哒声。
不过几分钟,沈秋就利索地把裤腿改好了,针脚整齐,瞧着比百货大楼里卖的衣服还工整。
大柱媳妇摸着平整的针脚,十分欢喜:“哎呀,阿秋你这手艺真没得说!用这机器就是快,省了多少工夫啊!”
她从兜里摸出两个热乎的红薯塞给沈秋:“拿着给念念尝尝,别嫌弃。”
“这怎么好意思。”
沈秋推脱不过,只得收下。
渐渐地,村里不少大娘大婶都抱着衣服找上门来。
有要改短的,有要补丁的,还有想让沈秋帮忙剪裁新布料的。
沈秋热心,来者不拒。
一上午的时间,新房的堂屋里笑声不断。
“沈秋真是个能干的,林海娶了她真是福气。”
“可不是嘛,心眼好,手艺又精,比涛子家那个强多了。”
“老宅那个整天除了嚼舌根就是眼红人,林涛的手废了,指不定就是她克出来的。”
村民们的议论声传到了院墙外。
王翠萍挎着个破竹篮,正准备去河边洗衣服。
听到这些话,她猛地停住脚,脸色发青。
她走到林海家门外,顺着敞开的院门往里看。
沈秋被几个妇女围在中间,脸上挂着笑,桌上堆满了村民送来的鸡蛋、干菜和红薯。
王翠萍低头看了看自己篮子里那几件散发着汗臭味的破衣烂衫,再想想躺在炕上疼得直哼哼、连止痛药都买不起的林涛,王翠萍觉得胸口堵得慌,气得直发抖。
“凭什么好日子全让他们过了?”
王翠萍咬着牙,指甲掐进肉里。
她转身朝村东头的化肥厂走去。
化肥厂的库房后面,堆着不少废弃的工业原料。
王翠萍的表哥在里面当库管,平时手脚不干净,经常倒腾些东西出来卖。
“表哥,帮我个忙。”
王翠萍敲开库房的小门,把两块钱塞进一个中年男人手里。
中年男人颠了颠硬币,挑眉问:“啥事?说吧。”
“给我弄瓶镪水。”
王翠萍压低声音,眼里闪着毒光,“要最烈的那种,能把铁皮都烧烂的那种。”
表哥吓了一跳:“你要那玩意儿干啥?那东西沾上皮肉就得烂,出人命的!”
“不弄人,就是家里有耗子,想药一下。”
王翠萍扯了个谎,“你给我弄一小瓶就行,出事也赖不到你头上。”
表哥看着手里的两块钱,咬了咬牙:“行,你等着。”
不一会儿,表哥拿出一个用软木塞塞着的深色玻璃瓶,递给王翠萍:“省着点用,这东西厉害得很,千万别泼在自己身上。”
王翠萍接过瓶子,隔着玻璃都能感觉到一股凉意。
她把瓶子小心翼翼地藏进竹篮的破衣服底下,快步回了家。
回到老宅,屋里传来林涛痛苦的呻吟声。
“翠萍……药……止痛药……”林涛躺在炕上,右臂肿得像个黑色的木棒,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李淑芬坐在一旁抹眼泪:“没钱了,卫生所开的药太贵,咱家连下锅的米都快没了。”
王翠萍冷冷地看着炕上的废人,心里没有半点怜悯,只有无尽的厌烦。
“要药去找林海要啊!”
“他有钱买缝纫机,有钱坐吉普车,还是你亲哥,你倒是管他要啊?”
王翠萍尖叫道。
林涛闭上眼,不再说话。
王翠萍走出屋,摸了摸篮子里的玻璃瓶。
她看着林海家新房的方向,眼里全是疯狂。
“沈秋,你不是显摆你的缝纫机吗?”
“等我把它化成一滩烂铁,看你还怎么得意!”
……
夜幕降临。
林岩村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
林海家新房的灯熄了。
凌晨两点。
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摸到了林海家院墙外。
王翠萍身上裹着一件黑色的旧棉袄,怀里死死抱着那个装满强酸的玻璃瓶。
她脚下有些发软,但一想到沈秋白天的得意样,脚底板又涌起一股狠劲。
她蹲下身,在墙根底下摸索着。
下午她就来踩过盘子,知道这地方堆着几块盖房剩下的红砖。
王翠萍把红砖一块块叠起来,垫在脚下。
她踩上砖头,身子往上一探,双手搭在墙头上,准备翻过去。
突然,她的掌心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尖锐的玻璃碎渣直接扎进了她的掌心里,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王翠萍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险些叫出声来。
她死死咬着牙关,将痛呼咽了回去,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该死的林海,居然在墙上弄这个!”
王翠萍在心里咒骂着。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院子,眼里的恨意压过了痛觉。
她用棉袄袖子裹住双手,再次扒住墙头,费力地往上爬。
她把头探出墙头,准备寻找落脚点。
然而,黑暗中两双绿油油的眼睛已经盯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