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码头边,海水被钢铁船身排开,激起两道浑浊的浪花。
二十四马力单发柴油机发出沉闷的轰鸣,震得岸边的泥沙簌簌下落。
“铁壳船!真是铁壳船!”
“这得有十多米长吧?林岩村建村以来,就没见过这么大的家伙!”
村民们丢下手里补网的梭子,潮水一般朝码头涌去。
林海手扶着生铁舵轮,居高临下地看着岸上黑压压的人群。
刘大柱站在最前面,两只手拼命挥舞,嘴张得老大,却被柴油机的轰鸣声盖了过去。
林海转动舵轮,倒车,抛锚。
庞大的钢铁船身稳稳地贴在简陋的泥码头旁。
相比之下,旁边系着的十几条木舢板,在铁壳船的阴影里显得矮小脆弱。
林海顺着铁梯走下甲板。
“海子!这船是你的了?”
村头的老李头第一个凑上来,干瘪的脸上满是讨好,伸手想去摸那刚刷了红漆的船舷,又缩了回来。
林海踩在泥地上,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刚从造船厂开回来,合同签了。”
“哎呀,海子,你可真是咱村的能人!”
“这船得一万多块吧,你哪来这么多钱?”
“海子,你家还缺打杂的不?大儿子力气大,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村民们把林海围在中间,七舌地嚷嚷着。
之前,他们还在背地里议论林海分家是自寻死路,如今个个脸上堆着笑,生怕落了后。
林海没有搭理这些奉承。
他推开人群,朝自家新房的方向走去。
“让让,都让让!”
人群后方传来一阵嘈杂。
几个村民用竹躺椅抬着一个妇人,正往码头这边走。
躺椅上躺着李淑芬。
她身上盖着一条脏兮兮的破棉被,半边身子软塌塌地耷拉着,歪斜的嘴角挂着亮晶晶的涎水,唯一能动的那只手死死抠着躺椅的竹条。
村里的闲汉瞧热闹不嫌大,故意把她抬到码头来晒太阳,顺便看看林海的笑话。
“李老太,快瞧瞧,你大儿子买了大铁船!”
“这船比林涛那条报废的机帆船大三倍都不止!”
“瞧那铁甲板,多气派!”
李淑芬那只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停在水面上的钢铁巨兽。
阳光照在“林海号”三个白漆大字上,有些刺眼。
李淑芬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急促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嗓子眼。
她那只完好的手剧烈抖动,指着大船,又指了指面无表情的林海。
她最疼爱的二儿子林涛如今在县里坐牢,儿媳王翠萍卷走了她仅剩的棺材本逃得无影无踪。
而这个被她赶出家门、一粒米都没分给的大儿子,现在开着全县都少有的大铁船,站在她面前。
“咯……咯……”
李淑芬眼珠子猛地往上一翻,一口气没上来,脑袋一歪,彻底昏死在躺椅上。
“哎呀,老太太晕了!”
“快抬回去,别死在码头上晦气!”
抬躺椅的几个村民慌慌张张地抬着李淑芬朝老屋跑去。
林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看着围拢在四周的村民,高声开口:“林海号过几天出海,需要招些水手。”
码头上顿时安静了一瞬,接着爆发出更大的喧闹。
“选我!海子,我出海十几年了,风浪里走过来的!”
“选我儿子,我儿子年轻,能吃苦!”
林海抬起一只手,往下压了压:“我暂时不要普通渔民,只要懂机械或者开过大船的。”
村民们面面相觑。
村里的懂这些的人不多。
这时,人群里挤出来三个男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穿着一身褪色的旧军装,左脚有些跛,但站得笔直。
他看着林海,神色沉稳:“林老板,我叫徐大龙,以前是部队里的机修班长,脚受过伤,但手艺没得说。”
他又指了指旁边一个皮肤黝黑、肩膀宽阔的青年:“这是陈建国,海军退伍的,开过巡逻艇。”
“这是张二虎,侦察兵退伍,水性是咱们这十里八乡最好的。”
最后介绍的青年个子不高,但眼神锐利,浑身透着干练。
林海走到徐大龙面前:“大龙,这船是二十四马力单发柴油机,能摆弄吗?”
徐大龙没有立刻回答。
他越过林海,顺着铁梯爬上甲板,直接钻进了发动机舱。
过了约莫五分钟,发动机舱里传来一阵金属碰撞声。
徐大龙从舱里爬出来,拍了拍手上的油污,看着林海:“新船,进气阀调得太紧,费油。”
“我刚才顺手调了一下,现在声音能顺畅不少。”
林海露出一抹笑意。
这正是他需要的人才。
“建国,二虎,你们两个上过大船吗?”
林海转头看着另外两人。
陈建国跨前一步:“在部队开过三十吨的交通艇,这船的舵轮我摸一下就能上手。”
张二虎也点头:“我能负重在水里憋气三分钟,水下有网缠住了,我下水去割。”
林海收起笑容,看着三人:“工资一个月一百块。”
“出海捕到好货,另外有提成。干不干?”
“一百块?”
围观的村民发出一阵惊呼。
镇上供销社的正式工一个月也就三十多块钱,林海一开口就是三倍。
徐大龙三人对视一眼,眼里都有些火热。
他们退伍回来,因为身体或者分配问题,在村里只能拿工分,日子过得紧巴巴,这一百块对他们来说是巨款。
“干!”
徐大龙第一个表态。
“听林老板的。”
陈建国和张二虎也齐声应道。
林海点头:“行,今天就开始算工钱。”
“大龙、二虎,你们熟悉一下船上的起网机。建国,你负责把淡水和柴油补满。”
“是!”
几人立刻应声,开始在船上忙碌起来。
林海站在甲板上,看着忙碌的众人。
“大龙,起网机检查完之后,去镇上找赵站长,让他帮着定做三条特制的钢丝拖网。”
林海叫住徐大龙。
徐大龙有些疑惑:“林老板,咱们近海捕鱼,用普通的尼龙网就行,钢丝网太沉,也贵。”
林海看着远处的深海方向,眼神深邃:“我们这次不去近海。”
“我准备去几十海里外的深水区。”
“那里的鱼力气大,普通的网挂不住,一挣就破。”
徐大龙神色一肃,没有再多问:“明白,我下午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