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二虎挠了挠头,看着林海,有些疑惑。
那片滩涂在林岩村最东边,退潮时露出一大片黑漆漆的烂泥,踩上去能没到大腿根。
泥里全是碎石子和烂海藻,连根像样的海带都长不出来,平时连赶海的妇人都不往那边去。
二虎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海子哥,你没说胡话吧?”
“那地方除了臭烘烘的烂泥,啥都没有。”
“你要买那地方干啥?”
“有这钱,咱们再添置一条铁壳船不好吗?”
林海把桌上的水杯推到一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船有一条就够了。”
“东头那片滩涂,我有大用。”
“你现在去把村长和村支书请到村委会,就说我要承包那片地。”
张二虎见林海神色坚决,知道劝不动,叹了口气,转头朝门外跑去。
半个钟头后,林岩村村委会的大院里聚了不少人。
村长林万有坐在长条木椅上,手里端着个粗瓷大茶缸,正歪着头听张二虎说话。
旁边的几个村干部也凑在一起,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神色。
林海走进院子时,几个村民正站在石磨旁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林海要包东头那片臭泥滩。”
“他是不是在省城赚了两个钱,烧得慌?”
“那地方连狗都不拉屎,包下来能干啥?”
“真以为自己进海打了几条金枪鱼,就成了龙王爷,啥海面都能归他管了。”
林海全当没听见这些话,迈步进了村委会的办公室。
林万有放下茶缸,看着林海:“林海,你真想包下东头那片滩涂?”
林海坐到木椅上,点头说:“对,三十年。”
“村长,你开个价。”
林万有吸了一口旱烟,烟雾在屋顶打了个旋。
他看着林海,试探着问:“那片地荒了十几年,你要是真想包,村里自然支持。”
“不过,你包那地方打算干什么?”
“我准备养点东西。”
林海回答得简单。
林万有和旁边的村支书林建国对视了一眼。
林建国扯了扯嘴角,插话道:“林海,那地方可存不住水,退潮就是烂泥,涨潮水又急,能养啥?”
“你可别把在省城赚的辛苦钱全扔泥坑里。”
林海神色平静:“这就不劳支书操心了。”
“我既然敢包,就有我的办法。”
“村长,开个价吧,行的话今天就签合同。”
林万有在鞋底板上磕了磕烟枪。
村里正愁没钱修学校的漏雨屋顶,那片烂泥滩在账面上就是个死物,要是能换成现钱,绝对是白捡的便宜。
但他又怕开价高了把林海吓跑。
林万有竖起一根手指:“一年五十块钱,三十年就是一千五百块。”
“林海,这价格可不高,那地方虽然荒,但地界可不小。”
林海站起身,从兜里掏出一叠整整齐齐的大团结,放拍在办公桌上。
“一千块行不行,我一次性付清。”
林海看着林万有,“行的话,现在就写合同。”
“不行的话,我就去隔壁村问问他们那段海滩。”
一千块钱的大团结堆在桌上,绿油油的一片,晃得屋里几个村干部的眼睛直发亮。
一千块!
这些钱都够买好几头大肥猪,或是支撑村委会两年的开销了!
林万有眼皮跳了跳,伸手按住那叠钱,生怕林海反悔似的:“行!一千就一千!”
“文书,拿红纸和钢笔,现在就拟合同!”
文书动作极快,不到十分钟就写好了两份承包合同。
林海仔细看了一遍合同上的条款,确定没有漏洞后,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了红泥手印。
林万有把村委会的公章在印泥里狠狠戳了几下,用力盖在合同上。
“合作愉快。”
林海收起属于自己的那份合同,转头出了办公室。
刚走到院子里,外面围着的村民就指指点点起来。
林海没理会那些人,他走到村东头的滩涂旁,看着那片在阳光下泛着黑光的烂泥。
他的意识沉入脑海,海洋雷达系统的光幕瞬间在眼前铺开。
雷达的扫描数据显示,这片看似废弃的滩涂,水下浮游生物的密度是近海其他区域的五倍以上。
由于水流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缓流区,温度和盐度极适合紫菜和海参的生长。
只要把这片滩涂改造出来,这里就是源源不断的聚宝盆。
林海收起合同,朝自家的方向走去。
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村口的土路上,一个身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挪。
那人身上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袖口磨得露出了黑乎乎的棉花,头发黏连在一起,像个鸡窝。
他身上散发着一股拘留所里特有的霉味和馊臭味,路过的村民纷纷捂着鼻子避开。
是林涛。
他在县里被关了十几天,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脸颊凹陷,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林涛站在村口,看着不远处林海家那栋气派的新砖房,牙齿咬得咯咯响。
但他现在没力气去找林海算账,他只想回家,躺在自家暖和的炕上,吃一口热乎饭。
林涛加快了脚步,走到了自家老屋门前。
老屋的院门大敞着,里面静悄悄的。
林涛推门进去,大喊了一声:“妈!翠萍!我回来了!”
屋里没人答应。
林涛走进堂屋,一股霉烂的气味扑面而来。
“妈?”
林涛慌了,推开里屋的门。
李淑芬歪在光秃秃的土炕上,身上盖着一条满是污渍的破棉被。
她半边脸垮着,嘴角挂着干涸的口水,看到林涛进来,那只完好的眼睛猛地瞪大,喉咙里发出“啊啊”的急促声响,手指颤抖着指向空荡荡的柜子。
“翠萍呢?家里的钱呢?”
林涛扑到炕沿边,疯狂地摇晃着李淑芬的肩膀。
李淑芬只是流着口水,含糊不清地叫着,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邻居大妈听到动静,趴在院墙上喊了一句:“林涛啊,别喊了。”
“你媳妇王翠萍。在你被抓走的前一天晚上,就带着娃连夜回了娘家,再也没回来。”
“你妈中风动弹不得,这两天要不是我们送口稀饭,早就饿死了。”
林涛愣在原地,双手缓缓松开。
家产没了,媳妇和儿子跑了,老娘瘫了。
他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猛地跪倒在地上,双手用力抓着自己的头发,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