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柱和沈秋合力将最后一箱真空塑封的烤鱼片搬进车后座。
车斗里已经塞满了整整齐齐的红色干海参礼盒。
吉普车连夜出发,在坑洼的省道上颠簸了六个小时,天刚擦亮时开进了省城展览馆的后门。
展厅里已经人声鼎沸。
林海领了摊位证,带着刘大柱和沈秋往里走。
他们的摊位在展厅最西北角,靠近厕所和安全通道,只有一张简陋的木桌和一块写着“林氏海产”的硬纸牌。
相比之下,展厅正中央的位置被一排红绸布装饰的豪华展台占据。
那里的招牌上写着“省国营大洋渔业公司”九个烫金大字。
大洋渔业展台前摆满了各种玻璃罐装的罐头,还有用干冰保鲜的冰鲜海鱼。
几个穿着中山装的男职工正站在展台后,神色傲慢地整理着宣传单。
一名留着分头、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登记表,正指挥着人搬运花盆。
他是大洋渔业的展台经理,陈建业。
陈建业端着茶杯,目光扫过角落,落在了正在摆放红色海参盒子的林海三人身上。
他迈开步子走过去,在林氏海产的木桌前站定,低头看了看那些红纸盒,又看了看林海身上的旧呢子大衣。
“个体户?”
陈建业喝了一口茶,声音里带着不屑。
林海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将一盒海参码放整齐:“林氏海产加工厂。”
“厂?”
陈建业笑了一声,用鞋尖踢了踢地上的木箱,“现在的个体户,随便盖两间红砖房,安两台旧机器,就敢叫加工厂了。”
“你们这包装,红配绿的,县城供销社都嫌土气。”
刘大柱停下动作,上前一步:“你说谁土气呢?”
林海伸手拦住刘大柱,看着陈建业:“陈经理,展销会靠产品说话,包装只是其次。”
“产品?”
陈建业指了指自己那边的展台,“我们大洋渔业是省里直属的国营大厂,捕捞船队有几十条,现代化加工线是进口的。”
“你们这种泥腿子作坊,连卫生许可证都拿不全吧?”
“别到时候吃坏了人,砸了我们展销会的招牌。”
沈秋理了理身上的灰色小西装,开口道:“我们的设备是省食品厂退下来的,手续齐全,质量符合国家标准。”
陈建业瞥了沈秋一眼,冷哼一声:“行了,别在这嘴硬。”
“这展销会是给国营大厂交流用的,你们这些个体户就是来凑数的。”
“老老实实呆在角落里,别往中间凑,省得碍眼。”
说完,他转过身,端着茶杯大摇大摆地走了回去。
刘大柱朝地上啐了一口:“呸!什么玩意儿,不就是个国营厂的经理吗,狂什么狂!”
“大柱,干活。”
林海声音平静,“把烤鱼片拆两包出来,摆在盘子里供人试吃。”
“好。”
刘大柱咬了咬牙,开始撕塑料包装。
上午九点,展销会正式开门。
大批的采购商和市民涌进大厅。
展厅中央的大洋渔业展台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陈建业站在高处,拿着喇叭大声介绍着他们的出口级带鱼罐头。
相比之下,林海的角落摊位冷清得连个人影都没有。
偶尔有路过的采购商,看到“林氏海产”的牌子,也只是摇摇头就走开了。
这时,展厅入口处走进来一行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子,穿着一身剪裁极合身的深蓝色西装,脚下的皮鞋擦得一尘不染。
他身边跟着两个提着公文包的随从,操着一口流利的粤语正在低声交谈。
“霍先生,这次省里推荐的几家大厂都在中间。”
随从指了指大洋渔业的方向。
被称为霍先生的男子微微点头,神色有些挑剔:“先看看吧。”
“香港那边的市场对货源要求很高,养殖的饲料海参我们不要,必须是纯野生的高档货。”
这一行人避开了拥挤的人流,开始在展厅外围巡视。
陈建业在中央展台也注意到了这群人,眼睛顿时一亮。
他知道这是来自香港的霍老板,手握大笔外汇订单,是这次展销会各家大厂争夺的重点客户。
陈建业立刻整理了一下衣服,快步从展台后面走出来,准备上前迎接。
当他路过林海的摊位时,看到林海和刘大柱正坐在板凳上剥花生吃,气就不打一处来。
大洋渔业展台旁刚好清理出一堆废纸屑和烂菜叶。
陈建业顺手拿过旁边清洁工的扫帚,用力往林海的摊位方向一挥。
哗啦。
一堆带着泥水的废纸屑和果皮直接被扫到了林海的木桌底下,甚至有几片烂叶子飞到了林海的裤脚上。
“哎,不好意思啊,搞卫生呢。”
陈建业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林海,“你们这反正也没人来,摆着也是占地方。”
刘大柱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陈建业的衣领:“你存心找茬是不是?”
大洋渔业的几个职工见状,立刻围了上来。
“干什么?想打架?”
“乡巴佬,松手!”
“这里是省展览馆,撒野也不看地方!”
陈建业被揪着领子,脸上却挂着有恃无恐的笑:“动动我试试?”
“今天只要你动手,保卫科立刻把你们撵出去,连带展品全部没收!”
周围的采购商纷纷驻足往这边看,指指点点。
“大柱,放开他。”
林海站起身,拍了拍裤脚上的碎屑。
刘大柱喘着粗气,死死瞪了陈建业一眼,最终松开了手。
陈建业整理了一下领带,朝地上啐了一口:“算你识相。”
说完,他转过身,脸上瞬间堆起谄媚的笑容,朝着不远处的香港霍老板迎了上去:“霍先生!”
“您好您好,我是大洋渔业的陈建业,我们展台在那边,有最顶级的海参和出口罐头,您请过去指导工作。”
霍老板停下脚步,看了陈建业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简陋的林氏海产摊位,眉头微微皱起,没有立刻搭话。
林海站在木桌后,神色没有丝毫波动。
他伸手拉过放在桌下的红泥小火炉,往里面添了几块木炭,用火柴点燃。
火炉上的铝壶里,水渐渐烧开了,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林海伸手拿过一个红色的礼盒,当着众人的面拉开拉链。
里面是八只通体漆黑、肉刺粗壮整齐的野生黑刺参。
林海取出一只,用小刀在砧板上切成薄片。
陈建业在一旁瞧见,忍不住嗤笑出声:“装模作样。拿两只烂海参在这烧开水,怎么,自己吃啊?要不要我送你两块咸菜?”
林海没有理会他的嘲讽。
他将切好的海参薄片放进一个白瓷碗里,提起烧得滚开的铝壶,将沸水悬空注入碗中。
滚烫的热水瞬间将海参片淹没。
林海没有吵闹,直接打开了一盒顶级干切海参礼盒,切片用热水一泡,一股鲜香弥漫了整个展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