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天际透出一层鱼肚白。
海风将笼罩在水面上的厚重大雾撕开一道道豁口,白色的雾气化作薄纱,贴着浪尖急速向后退去。
原本墨黑的海水,在晨光照射下呈现出深蓝与黄绿分明的界线。
林海推开驾驶室的生铁门,走到前甲板。
迎面吹来的海风带着一股温热的潮气。
徐大龙一瘸一拐跟在后头,手里抓着生铁望远镜,搭在眼窝上朝正前方眺望。
“老板,你看正前方的水色。”
徐大龙放下望远镜,伸手指向前方两海里处。
海面上出现了一条笔直延伸的白色泡沫带。
泡沫带左侧的海水呈现出深沉的幽蓝色,波浪平缓沉重;右侧的海水则是泛着泥沙黄的草绿色,涌浪翻腾剧烈。
两条水线在海面上剧烈挤压碰撞,卷起半米高的水花。
刘大柱揉了揉眼睛,指着那道泡沫线:“海子哥,那海水怎么分成了两半?跟切豆腐一样整齐。”
“那是寒流和暖流撞在一起形成的锋面。”
林海站在船头,感受着脚下铁板传来的震动,“深水里的暖流被冷水压住,底层的泥沙和浮游生物全被翻到了水面上。”
张二虎探着身子往水里看:“水底下全是亮晶晶的碎屑,水温摸着跟洗脸水差不多。”
“这就是天然的大鱼窝。”
徐大龙神色严肃起来,“死亡角之所以大鱼扎堆,全靠这条冷暖水交汇线。”
陈建国从驾驶室探出头:“林老板,前面水流很急,船头有点被吸向左舷,要不要避开?”
“不能避,顺着交汇线的左侧边缘走。”
林海果断下令,“稍微提一点航速,注意看浮标。”
陈建国应了一声,推上一档油门,柴油机轰鸣声重新变得沉稳有力。
十五吨的铁船切开白色的水沫,沿着那条分明的海水界线破浪前行。
随着船只逐渐靠近这处深海峡谷的边缘,周围的海面上开始出现异样的动静。
啪嗒!
一条巴掌大小的发光银鱼突然从水里跃出,砸在林海号的铁甲板上,蹦跳了两下不动了。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
前方的海面突然如同煮沸的开水一样沸腾起来。
数不清的青鳞鱼、小海鲥和深海磷虾被底下的激流逼出水面,银白色的鱼鳞在朝阳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整片海域方圆数百米之内,尽是密密麻麻的跳跃声。
“我的娘哎!”
刘大柱看直了眼,双手撑着铁栏杆,“这得有多少鱼?拿脸盆直接舀都能盛满!”
张二虎一把抓起脚边乱蹦的银鱼,扔回海里:“这些都是小杂鱼,底下肯定有大家伙在撵它们!”
呜——
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清脆尖锐的鸟鸣。
几只体型巨大的黑尾海鸥破开残雾,在林海号桅杆上方盘旋盘桓。
转眼之间,从远处暗礁方向飞来几十只海鸟,收拢翅膀,如同利箭一般直插水面,叼起一条条跃出水面的小鱼,再次振翅冲上高空。
海空之间,万鱼翻腾,群鸟争食。
整艘林海号仿佛驶进了一片充满生机的深海猎场。
陈建国在驾驶室里稳稳把住舵轮,双眼放光:“开船开了这么多年,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
林海没有松懈,他的目光越过翻滚的鱼群,看向远处的深水区。
在那片水雾彻底散开的尽头,一座座黑褐色的巨大礁石从海底直插云霄。
那些礁石犬牙交错,如同生铁铸成的尖刀,在激流中劈开滚滚白浪。
徐大龙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着暗礁群的走势。
突然,徐大龙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手臂微微压低。
“老板,你看三点钟方向,那片散礁背后好像有东西。”
徐大龙将望远镜递给林海。
林海接过望远镜,顺着徐大龙指引的方向看过去。
镜头里,距离林海号大约三海里的暗礁浅滩上,斜斜横着两艘早已破败不堪的旧木船残骸。
木船的龙骨断成两截,桅杆折断倒在礁石缝隙中,船身上长满了厚厚的藤壶和海藻,随着海浪的拍击发出空洞的撞击声。
“那是前些年闯进死亡角的风帆木船。”
徐大龙沉声说道,“当年不少老渔民贪图这里的大货,仗着木船吃水浅想摸进来,结果全被暗流推到礁石上撞碎了。”
刘大柱听到这话,脖子缩了缩,先前的兴奋褪去了大半:“大龙哥,这暗礁真能把船撞碎?”
“深海暗礁比你想象的硬得多。”
徐大龙拍了拍林海号的生铁栏杆,“要不是咱们有这艘铁壳子,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带大伙儿往这里闯。”
林海放下望远镜,递还给徐大龙:“只要按着深水航槽走,暗礁碰不到咱们。”
他转头看向平静下来的深蓝水域。
那群在水面上疯狂乱跳的小杂鱼忽然像是受到了某种极其恐怖的惊吓,瞬间消失在水面上。
原本沸腾的海面在短短几个呼吸之内,重新恢复了诡异的平静。
盘旋在空中的海鸟发出一阵急促的啼叫,迅速拔高飞行高度,不再敢俯冲抓鱼。
“怎么回事?小鱼怎么全沉下去了?”
张二虎愣住了,揉了揉眼睛。
徐大龙快步走到船舷边,探着身子往水深处看:“底下有大家伙上来了,这股压迫感,至少是百斤以上的大鱼群!”
林海单手按在腰间的缆绳桩上,耳郭微微动了动。
四周的发动机声虽然轰鸣,但深海之下,却隐隐传来一种极为沉闷、极其怪异的震动。
“呼噜——”
“呼噜——”
那不是海浪拍击船体的水声。
那是一种类似于老母猪在圈里沉闷喘息、又像是一面破皮大鼓在深水底层不断敲击的沉闷怪响!
声响穿透了数米深的海水,透过坚硬的钢铁船壳,直接震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刘大柱吓得倒退一步:“海子哥!水底下有怪物在叫!跟猪叫一样!”
张二虎也抓紧了手中的铁钩,死死盯着深不见底的暗蓝海水。
驾驶室里的陈建国推开侧门,失声喊道:“老板,底下有东西?罗盘指针在抖!”
徐大龙浑身一震,脸上露出狂喜。
他猛地一拍大腿,嗓门拔高到了极点:“叫了!黄唇鱼在水底下叫了!”
“这是黄唇鱼在水底下发出来的叫声!”
“底下怕是有一整群野生黄唇鱼!”
沉闷的声响在海水中接连不断地回荡起来,一声接着一声,震得林海号的船底钢板发出微弱的共鸣。
林海站在船头,目光如电,紧紧锁定了前方那片深不见底的暗流深潭。
大货,终于露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