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运站设在蛇口工业区外围的一处泥土开阔地,周遭围着一圈高大的带刺铁丝网,门口立着红白相间的木质道闸。
几辆载重卡车堵在门前狭窄的泥石路上,车轮陷在深坑里空转,排气管喷出刺鼻的青黑烟气。
大铁门旁边开了一扇挂着“业务查验科”木牌的侧门,门口黑压压排了四五十号人。
徐大龙把帆布行军包背在胸前,用身躯护住林海,目光扫向四周:“老板,这阵势跟省城火车站有一拼,前面那些人手里全攥着单子。”
排在两人前头的是个穿花衬衫的瘦小汉子,两只手里捏着皱巴巴的纸张,眼圈泛黑,嘴里不停念叨:“两天了,连公章长什么样都没见着。”
林海拍了拍那汉子的肩膀,开口问:“老哥,办提货单怎么排这么长的队伍?”
花衬衫汉子转过头叹了口气:“外地来的吧?这几天上面抓得严,严查套汇倒卖,只要少了一道市局或者计委的红章,一概退回补齐材料才能办。”
正说着,前方的铁栏杆窗口内传来公事公办的平直男声:
“批文没有物资局的复核钢印,手续不全,退回补办。下一个!”
一张蓝底表格被办事员从窗口铁栅缝隙里稳稳推了出来。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急忙接住表格,脑门全是豆大的汗珠,两手扒住窗框央求:“同志,我这是给广州轴承厂拉的特种钢材,合同都快到期了,通融通融先给盖个验货章吧!”
“同志,制度就是制度,没有配额指标和核验印鉴,任何人都不能违规提货。”
窗口里的办事员神情严肃,语气没有任何回旋余地,“请配合工作,到旁边把手续补全,不要耽误后面的同志办业务。”
中山装汉子咬着牙槽,脸涨得通红,急得直跺脚:“同志,我这批物资真的是急用啊……”
“请遵守现场秩序。”
侧门旁执勤的两名联防队员迈步上前,抬手敬了个礼,公事公办地抬臂引路:“同志,材料没齐请到旁边休息区补充,窗口还在办公,请勿阻碍通道。”
中年人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只得攥着表格退到一旁。
排队的人群迅速整队往前跟进,虽然焦躁,却没人再敢在窗口前多纠缠。
徐大龙抹了抹额头的粗汗,低声对林海说:“老板,这儿查得真紧,一点儿空子都不给钻。”
“人家是按规矩办事,特殊时期,职责所在。”
林海面容平静。
他整了整粗布褂子的领口,右手稳稳压在肋侧内袋的牛皮纸信封上。
队伍像蜗牛般挪动。
一个多小时过去,烈日升上头顶,地面的红泥被晒得开裂,腾起呛人的土腥味。
终于轮到了林海。
窗口里坐着一名二十来岁的年轻办事员,蓝布工作服穿得整整齐齐,袖子上套着深色套袖,桌上整齐码放着登记簿、红漆铁皮印泥盒与一个印着“蛇口港务”字样的白瓷茶缸。
虽然连轴转审核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专注警惕。
“同志,请出示提单和相关证明。”
办事员坐直身子,公事公办地开口。
林海递上霍老板寄来的全套单据,包括香港航运公司的海运提单、保税仓入库码单,以及大队和公社开具的合法证明。
“同志,我们来提取停在保税二库的船用备件。”
林海语气沉稳。
办事员接过材料,翻开提货单,拿圆珠笔对照着登记册逐行审验。
当看到货物明细那一栏用英文和繁体字标注的“德国造大功率船用柴油发动机备件”以及“高频声呐探深仪”时,办事员笔尖顿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在林海和徐大龙身上认真审视了一番。
两人穿着朴素,徐大龙脚下还是一双带黄泥的翻毛皮鞋,怎么看都像是普通渔民,与单据上精密的高端设备反差极大。
办事员公事公办地开口询问:“这批货的报关抬头是香港霍氏航运公司,提取单据怎么开给地方海产单位了?”
徐大龙上前一步,如实解释:“同志,这批设备是霍老板支持我们海产厂搞深海捕捞的生产用具,公社和省商会都开了介绍信……”
办事员仔细翻看了一下省商会的证明,随后合上文件夹,神情严肃地摇头:
“省商会的证明是合规的,但特区海关与保税监管有专门的属地政策。”
“前天刚下达了特区新文件,凡涉及成套大功率动力机械、特种精密仪器的,一律列入重点管控物资目录。”
办事员将单据整齐收拢,从窗口推还给林海:
“按照最新的监管条例,这类特管物资出保税仓,必须附带本市计委出具的专项外汇指标配额批件,以及海关统管科主管领导的核验签字。”
“这是原则规定,手续不全,我们绝不能违章放行。”
徐大龙有些急了:“可霍老板在信里说,这是正规华侨投资转口,各种手续在蛇口管委会早就备了案……”
“管委会备案属于招商引资前置程序,提货放行是监管执行程序,两码事。”
办事员语气平静而坚定,并无私心刁难,只是严格照章执行,“职责所在,请二位理解。”
“你们先把计委的配额批文和统管科签字补齐,带齐了单子,我们随时办理。”
说完,办事员拿起印章,对着窗口外扬声喊道:“下一位,请准备好单据!”
排在后头的人群立刻涌了上来。
徐大龙还想上前细问,林海伸手抓住了他的小臂。
林海五指发力,稳稳扣住徐大龙,轻轻摇了摇头。
林海拿起桌上的提货单据,仔细抚平折角,妥帖收回贴身口袋,对窗内的办事员礼貌道:“多谢同志提醒,给你们添麻烦了。”
办事员微微点头示意,随即低下头继续核验下一个人的材料。
林海没有片刻耽搁,转身带着徐大龙退出了业务大厅。
两人走出货运站的铁丝网大门,烈日当头,晒得地面白花花一片。
徐大龙回过头看着铁闸门,抬手擦了一把脖子上的热汗,眉头拧成了疙瘩:“老板,这查得严丝合缝,一点空子都不给留啊。”
“这不是刁难,人家按章办事是本分。”
林海立在路边的大榕树阴凉下,语气平稳,“特区刚开,物资奇缺,市面上倒腾机械设备的人不少。”
“新政策卡得严,是为了防漏洞,办事员不担这个违规放行的责任,完全在情理之中。”
徐大龙叹道:“可市计委的门朝哪边开咱们都摸不准,去找谁批这个指标?”
这批设备在保税库的免费停放期只剩最后十一天。
过了期限,不仅要按天缴纳昂贵的外汇滞港费,时间拖久了甚至会被认定为无主物资移交拍卖。
霍老板人在香港,即便拍电报联系,办下新的批文再送进特区,少说也得耗费一个月,远水解不了近渴。
“别慌。”
林海看向街对面塔吊林立、尘土飞扬的蛇口工业区工地,“特区的规矩虽然严,但特区也是讲效率的地方。”
“口子既然开着,就一定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