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收起盖着红印的提货单据，目光投向街对面连绵的蓝顶工棚。
徐大龙抹去下巴上的汗滴，压住嗓门问：“老板，咱们现在去市计委大院碰碰运气？”
“大院门口有卫兵站岗，手里没公文条子，连门槛都跨不进去。”
林海理了理被热风吹开的粗布褂子，迈开步子顺着人流走：“先转转，听听市面上的风声。”
烈日当空，街道两旁尘土飞扬。
推着双轮板车的挑夫打着赤膊，口中喊着号子在泥坑里穿行。
路边搭着大批简易竹棚，挂着“转口商行”、“贸易调拨部”的木牌子一个挨着一个。
林海带着徐大龙放慢脚步，在几家挂着贸易招牌的店门前驻足。
屋檐底下，几个夹着人造革公文包的汉子凑在一起抽烟。
“现货重型卡车配额，两千块一张，要的直接拿现款提单！”
“市物资局的钢材平价指标，加价两成，不讲价！”
徐大龙耳朵竖得笔直，脚步靠拢林海：“老板，这帮人真敢在大街上卖红头指标？”
“特区缺物资，全国各地的单位都来抢配额。”
林海神色未变，低声道：“水清见底，水浑摸鱼。”
“明面上管得严，暗地里的道道多得很。”
两人在街角一家代销店买了包火柴。
林海掏出两支红梅烟，递给柜台后面摇蒲扇的老头：“老伯，打听个事，海关保税库那批进口特种机械，外面能弄到提货配额吗？”
老头接过烟别在耳后，打量了两人身上的行头，撇了撇嘴角。
“外省来的吧？”
老头用蒲扇指了指街道深处：“前几天还能找贩子倒腾，这两天上面严打走私套汇，抓了两个专搞机械指标的倒爷，没人敢在明面上接这种烫手货。”
徐大龙追问：“就没别的门路了？”
老头摇了摇头：“要么有市里一把手的特批批条，要么认识主管科室的实权干部，寻常人捧着金条都摸不着门。”
林海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带着徐大龙走出代销店。
午后一点，日头烤得石子路泛白。
徐大龙肚子里咕噜叫了一声，指着街边一家搭着油布棚的大排档：“老板，先吃口热的垫垫肚子，折腾大半天了。”
大排档支在两栋楼中间，七八张油腻的折叠桌摆在碎石地上，一口铁锅在大灶上翻炒，浓浓的酱油焦香漫在风里。
林海带着徐大龙找了张靠墙角的圆木桌坐下。
“两盘牛肉炒河粉，一壶大麦茶。”
林海向系着围裙的摊主招呼。
“好嘞，马上来！”
摊主铲子翻飞。
片刻功夫，两盘堆满豆芽与牛肉片的宽河粉端上桌，外加两副毛竹筷子。
徐大龙抓起筷子大口吞咽，含糊念叨：“这边的饭食油水足，就是味儿有点偏甜。”
林海夹起两筷子河粉，端起粗瓷茶杯喝了一口苦涩的热茶。
正吃着，大排档最里侧的塑料挡雨布后头传出一阵桌椅翻倒的撞击声。
“马国栋，你他娘的今天要是吐不出两千块钱，老子剁你两根手指头抵账！”
粗暴的潮汕口音混着拍桌声在大排档角落炸响。
紧接着是一声求饶：“陈哥，宽限三天，就三天！我托人送进计委的单子正在走流程，只要外汇配额一放出来，转手就是五千块利润……”
林海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这尖细又带着点拿腔拿调的声音，格外耳熟。
徐大龙也停了嘴，转头朝里侧望去。
几道人影扯开挡雨帘子，从阴暗的夹道里推搡着出来。
走在后头的三个壮汉光着膀子，胸口刺着青龙纹身，脚踩塑料凉鞋，手里拎着两尺长的旧钢管。
被围在正中的干瘦汉子浑身泥水，原本体面的卡其色西装被撕掉半截袖子，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掉了一边镜腿，斜挂在耳朵上。
正是两天前在绿皮车餐车里高谈阔论的那个倒爷。
此时的老马满头黄泥，双手死死护着头，整个人被推得踉跄倒退。
“流程？你上星期就跟老子吹嘘有市管会的通天门路！”
领头的刀疤壮汉一步跨上前，拽住老马的衣领将他提离地面：“老子拿真金白银跟你合伙倒腾柴油机指标，钱被你填了窟窿，批文连影子都没见着！”
老马身子打晃，面色发灰，嘴唇哆嗦着：“货管科……货管科那边的李科长最近家里有事，真不是我拖延……”
“去你娘的借口！”
刀疤壮汉抬起一脚踹在老马肚子上。
老马痛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结结实实撞在林海桌旁的砖墙上，带翻了旁边的空啤酒筐。
几个玻璃酒瓶砸在碎石地上，啪啦碎了一地。
摊主吓得缩在灶台后头不敢出声，周围几桌食客丢下筷子仓皇跑出棚子。
徐大龙脚跟发力，正要站起身，林海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老马趴在碎玻璃渣边缘，捂着腹部弓起身子，眼镜片彻底碎在泥水里。
三个纹身壮汉拎着钢管围拢上来，钢管头拖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今天不把钱拿出来，先卸你一条胳膊。”
刀疤汉子举起了手里的家伙。
老马面孔扭曲，单手撑在碎石地上拼命往后缩，后背紧紧贴着林海坐着的木凳腿。
林海端着粗瓷茶杯，低头看着缩在脚边的老马。
这个在火车上夸口能办妥一切特区批文的倒爷，此刻狼狈不堪，但嘴里反复提到的“货管科李科长”，却清清楚楚落在了林海耳中。
海关提货窗口退回单据时，要求补齐的正是统管科领导签字与计委配额。
林海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大麦茶。
他的目光从老马撕裂的衣兜移向那三个逼上前的混混，脑海中迅速勾勒出一条破局的通路。
林海放下茶杯，侧过头，对着徐大龙递了一个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