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龙心领神会。
他嘴里的河粉刚咽下去,右手已经抄起了桌角那只沉重的实木板凳。
“住手。”林海开口。
提着钢管的刀疤汉子停住脚步,转过脸,恶狠狠瞪着林海:“哪里来的乡巴佬?吃你的粉,少管闲事,小心老子连你一块砸!”
话音未落,刀疤汉子手中的钢管带起一道疾风,冲着林海的面门直接挥了过来。
徐大龙动了。
他整个人从木凳上弹起,左手小臂往上一架,手腕内扣,正中刀疤汉子的手腕。
喀嚓一声闷响。
刀疤汉子手腕吃痛,钢管脱手滑落。
徐大龙右手抓住落下的钢管中段,顺势一扭,身子前压,右膝狠狠撞在刀疤汉子的胃部。
刀疤汉子眼珠暴突,哇地吐出一大口酸水,整个人弯成了大虾,倒栽在碎石堆里。
剩下两个混混愣了一瞬,随即挥舞着手里的家伙一左一右扑上来。
“找死!”
徐大龙不退反进,左脚踏死地面,手中钢管横向扫出。
“当啷!”
钢管与钢管在半空重重相撞。
徐大龙手腕发力下压,右脚踹出,正中左侧混混的迎面骨。
骨头受力的脆响传来,那名混混惨叫一声,抱着小腿在地上翻滚。
右侧的混混见势不妙,手中钢管刚举到头顶,徐大龙反手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巴掌带着老茧与硬劲,抽得那混混在原地转了半圈,两颗槽牙混着血沫吐在泥地上。
不到十个呼吸,三个混混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哀嚎。
大排档的老板缩在灶台底下,两只手死死按着围裙,大气都不敢出。
徐大龙把手里的钢管往地上一扔,金属撞击碎石,发出刺耳的声响。
“滚。”
徐大龙沉声道,“再动一下,卸了你们的胯骨轴。”
刀疤汉子捂着肚子从地上爬起来,满头冷汗,眼神里全是惊骇。
他看出眼前这黑脸汉子是真正见过血的练家子,根本不是街头打架的野路子。
“好,算你们有种!”
刀疤汉子抹掉嘴角的唾沫,不敢多放狠话,拽起两个同伙,连滚带爬逃出了巷口。
大排档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柴火灶里木柴燃烧的毕剥声。
林海坐在凳子上,连姿势都没有变动过。
缩在桌脚下的马国栋喘着粗气,手忙脚乱在泥水里摸索,捡起那只断了腿的眼镜,架在鼻梁上。
“多谢两位好汉救命!”
马国栋扶着砖墙站起身,腰弯得极低,连连作揖,“要不是两位出手,我马国栋今天非得交代在这儿不可。”
林海伸手示意对面的空凳子:“坐下说话。”
马国栋打量着林海,忽然顿住了步子,眼睛透过碎裂的镜片盯住林海的脸。
“咱们是不是见过?”
林海点头道:“马老板好记性,我们确实在火车上听过马老板高谈阔论。”
马国栋脸上顿时泛起一阵尴尬的红晕,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黄泥,干咳两声,声音放低,“让老板见笑了,在车上那是吹大话揽生意,没成想下了车就栽了跟头。”
徐大龙拉过一条长凳坐下,瓮声瓮气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没那金刚钻,揽什么瓷器活?”
马国栋叹了口气,拉开凳子坐下,自嘲地笑笑:“兄弟教训得是。”
“不过我马国栋虽然爱吹牛,但特区的路子,我确实比外人摸得透。”
马国栋转头看着林海,神情诚恳起来,“恩公,你们是从北边来办事的吧?”
林海没有否认,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我们有批港岛进来的机器,被扣在蛇口保税库,差市里的配额批条与统管科签字。”
马国栋一拍大腿,扯到了脸上的青肿,疼得吸了口凉气。
“我就猜到是这事!”
马国栋压低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凑,“现在整个特区都在扎紧口袋,抓走私,抓套汇。”
“那批条是市计委和海关联合卡死的红线,市面上的假条子满天飞,谁要是敢拿假条子去窗口,当场就得被扣车扣货。”
徐大龙皱眉问:“那我们想提货,该怎么办?”
马国栋推了推碎裂的眼镜,眼里闪过精明,“你们刚才在窗口,办事的没提货管科李科长?”
林海看着马国栋:“提了,要统管科主管签字。”
“那就是李科长,李振东!”
马国栋伸出一根手指,“整个蛇口货运站与保税仓的特管物资,最后盖大印的笔,全握在他一个人手里。”
徐大龙立刻追问:“这人认钱吗?我们出得起手续费。”
“千万别提钱!”
马国栋连连摆手,声音压得极低,“李振东是南下老干部转业,脾气硬得像石头。”
“前些天有个潮汕老板拎着两万块现金摸到他家,刚把皮箱打开,李振东直接拔了电话叫保卫科,把那老板当场按在客厅里,生意全黄了,人到现在还在号子里蹲着。”
徐大龙听得直挠头:“送钱不行,公事公办又卡着,这人难道没软肋?”
马国栋嘴角浮现出一抹神秘的笑容。
他左右看了看空荡荡的大排档,身子几乎贴在桌沿上。
“嘿嘿,是人就会有软肋。”
马国栋声音低如耳语。
林海眼神微动:“怎么讲?”
“李振东就一个独生女,今年才十七岁。”
马国栋放低语速,“去年秋天染上了重症结核,整天咳血,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医院的雷米封和链霉素全用遍了,肺叶子烂了大半,根本止不住咳。”
“这两天李家已经请了省城的老中医来看,大夫开了个古方,说是必须用年份极老的陈年大鱼胶入药,配合雪蛤和川贝固本培元,才能吊住心脉止住血。”
听到这里,徐大龙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看向林海。
林海面容平静,桌下的手掌稳稳按住了肋下的布兜。
马国栋继续念叨:“李振东这两天急得四处托人,甚至在水产公司和老药房贴了求购字条。”
“市面上寻常的杂鱼胶根本顶不上用场,大夫指明要黄唇鱼身上取下来的老胶,分量越足越好。”
“可那等天价的宝贝,如今这节骨眼上,谁手里能拿得出来?”
马国栋长叹一声,摇了摇头:“要是能把这味药引子送到李振东跟前,想来一张批条也不是什么难事。”
徐大龙放在膝盖上的手掌缓缓松开,目光与林海交汇。
踏破铁鞋无觅处。
他们从林岩村带出来的绝品黄唇鱼胶,正是李振东求生无门的救命稻草。
林海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十元面值的大团结,推到了马国栋面前。
马国栋愣了一下:“恩公,你这是……”
“拿着,去把脸上的伤料理一下。”
林海语气平淡,“另外,你在特区熟门熟路,想请你带我们去见一见李科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