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国栋看着桌上那张平整的大团结,揉了揉肿胀的眼角。
他伸手拿起钞票,塞进破了口的西装兜里。
“恩公,李振东可不好见。”
马国栋擦掉脸颊上的血渍,正了正歪斜的镜框。
“海关综合大楼有门卫卡着,不办预审单,连二楼楼道都上不去。”
“不过我在这片混了这么久,别的能耐没有,海关办事大厅里几个填表画圈的熟脸还算搭得上话。”
“你们带齐其他证明,我带你们走直报通道,至少能省去大厅排队的三道关口。”
徐大龙抄起帆布挎包,紧步跟在林海身侧。
三人出了大排档,穿过两条翻修路面的泥水碎石道,停在一栋贴着灰白马赛克瓷砖的三层办公楼前。
楼顶立着国徽,院门口拉着铁管闸门,两个头戴大檐帽的门卫站在岗亭前查验证件。
马国栋快步走到传达室窗口,笑着小声嘀咕了几句,又递进去一盒香烟。
不一会儿,马国栋拿着单子折返回来,压低嗓门道:“成了。”
“进门左拐是预审核验室,先把提货单的品名录上总账。”
林海与徐大龙迈步跨进大门。
办事大厅里人头攒动,几个柜台前吵嚷不断,全是为了补齐单据焦头烂额的外地采购员。
马国栋拿着登记单,领着林海二人绕开主队伍,径直走向最东侧的一处审核偏厦。
柜台后的办事人员扫过霍老板开具的航运正本提单,又对照省商会的介绍信看了一眼,拿起木柄印章,在表格右上角盖了个长条形的待核准印迹。
“去二楼东头第二间,找货管科李科长签字复审。”
办事人员把单子推出来,声音平板无波。
马国栋接过单子,双手递给林海,脑门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恩公,路子给您铺到这一步了。”
马国栋抬手指向楼梯口,脚底板却像钉在了原地,半步都不肯往前挪。
徐大龙斜了他一眼:“你怎么不上楼?”
马国栋缩着脖子,身子直往后缩。
“两位老哥,李振东那脾气,整个蛇口没人不怕。”
“上星期有个倒爷想硬塞外汇券,被他从屋里连人带公文包扔下楼梯,腿都摔折了。”
“我这种名声在外的跑腿客,要是敢往他跟前凑,他一个电话叫保卫科,我就得蹲半个月。”
徐大龙皱紧眉头,紧了紧身上的帆布挎包,对林海低声道:“老板,这李科长脾气这么横,楼上情况不明,我跟你一起上去。”
林海看了看马国栋,也没勉强,转头对徐大龙点头道:“行,带好包,咱们一起上去会会这位铁面李科长。”
“好嘞!”
徐大龙沉声应下,粗壮的胳膊紧紧夹着帆布包,护在林海侧后方。
两人一起转身踏上水泥楼梯。
二楼的走廊比楼下安静得多,空气里弥漫着来苏水和潮湿水泥混合的气味。
走廊地面刷着深绿色的油漆,两侧挂着各种规章制度的红木框。
还没走到东头第二间办公室门前,一阵重物碎裂的炸响骤然从紧闭的木门里传了出来。
“滚出去!”
一声如雷霆般的怒喝穿透门板,震得走廊顶上的吊灯铁链晃动了两下。
徐大龙脸色一变,脚下一个错步,下意识横跨半步挡在林海身前半侧,浑身肌肉瞬间紧绷。
紧接着,办公室的深绿色木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穿皮夹克、梳着大背头的中年男子踉跄着跌出门外,脚底打滑,整个人狼狈地扑倒在走廊的水泥地上。
一只鼓鼓囊囊的人造革皮箱跟着被砸了出来,扣锁崩开。
几沓用橡皮筋捆着的大团结散落满地,还有两条用红纸包着的进口香烟滚到了徐大龙脚边。
屋门口立着一名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
他穿着一件半旧军便服,两道剑眉拧成了疙瘩,额头上青筋凸起。
一双眼眶深陷,眼球里布满了熬夜的血丝。
正是货管科科长李振东。
跌在地上的皮夹克男子慌忙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捡地上的钞票,嘴里还带着哭腔。
“李科长,您行行好!”
“我们公司那批钢材真的急着出关,这五千块钱就是给弟兄们的辛苦费,您抬抬手给盖个章吧!”
“闭上你的臭嘴!”
李振东跨前一步,粗糙的大手一把抓起地上的申请报告,撕拉两声,直接扯成了四半。
纸屑纷纷扬扬砸在皮夹克男子的脸上。
“我之前也给你批过批过条子,可你呢?转手就给卖了!”
“特区的批条是给国家建设用的,不是让你们这帮投机倒把的蛀虫拿来中饱私囊的!”
“就是因为你们这帮祸害,上面才不得不把规矩定得那么严!”
李振东指着楼梯口,嗓门洪亮刚烈,回荡在整条走廊。
“拿上你的臭钱,立刻给我滚蛋!”
“三分钟之内还在楼里晃悠,我立刻通知缉私保卫科把你的皮扒了!”
皮夹克男子吓得面色如纸,连滚带爬把地上的钞票胡乱塞进箱子,提着拉链崩开的皮包,头也不回地顺着楼梯连滚带爬逃了下去。
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
两侧原本虚掩着的几个科室房门,悄无声息地全关紧了,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出来触霉头。
徐大龙看着这阵仗,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对林海耳语:“老板,这家伙是个硬骨头,当过兵的底子,煞气重得很。”
李振东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咳得满脸通红。
他抬手抹了抹嘴角,转身正准备走回办公室摔门。
脚步刚动,李振东眼角的余光忽然扫到了站在几步开外的徐大龙与林海。
一个是身材魁梧、满脸警惕护在侧面的庄稼汉子;另一个年轻人则身姿挺拔如松,立在走廊中央神色如常,不见丝毫惊惶。
李振东眉头一竖,未消的怒气瞬间转到了两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