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么看?你们又是哪路神仙?”
李振东大步迈回门槛,双手叉腰,嗓门依旧洪亮。
徐大龙脚跟并拢,站得笔直。
李振东打量着两人的衣着,两人穿着极为朴素,裤腿上甚至带着许多泥点。
这副模样,跟刚才提着皮箱抹头油的倒爷截然不同。
李振东脸上的怒意收敛了些许,侧身让出门口:“进来说。”
林海迈步走进办公室。
屋里陈设极简,靠墙立着两个刷着绿漆的木质文件柜,办公桌上堆着厚厚几摞红头文件,靠窗的茶几上摆着几个装满中药渣的白瓷药罐。
李振东扯过毛巾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拉开木椅坐下:“哪家单位的?来找我办什么业务?”
“林岩村,林氏海产厂。”
林海自报家门,从外衣口袋取出一叠整齐的文书,“我们来提保税二库的船用备件,办事窗口说必须有您的核验签字。”
李振东正端起搪瓷茶缸喝水,动作突然停住。
他放下茶缸,眼皮抬起,落在林海脸上。
“林岩村?林海?”
李振东反问。
“正是。”
林海点头。
李振东站起身,快步走到后方靠墙的旧书架前,翻找片刻,抽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机关报纸。
报纸头版摊开在桌面上,一张黑白照片格外清晰。
那是省水产供销展销会上,林海手捧先进奖状的合影,下方粗黑的铅字写着:敢闯敢拼的沿海致富带头人。
李振东拿着报纸对照林海看了数秒,脸上紧绷的线条舒展开来。
“还真是你。”
李振东拉过两把木圆凳,伸手示意,“坐下说,别站着。”
徐大龙有些意外,转头看了林海一眼,两人落座。
李振东拉开抽屉,摸出一盒压扁的迎春烟,递出一支给林海:“半个月前,你的事迹登载在了机关报纸上。”
“虽是个体户,产品质量竟然比国营企业还高。”
“更难能可贵的是,带头给村集体创汇”
李振东将烟点燃,吐出白雾,“是个带种的硬汉,没给沿海人民丢脸。”
“李科长过奖,职责所在,讨生活罢了。”
林海双手接过提单,递到桌案正中,“这是霍氏航运公司转口过来的船用发动机备件与高频声呐。”
“货运站窗口说,需要市计委的外汇配额指标,还要您签字才能提。”
李振东接过提单,戴上一副老花镜,逐行审验。
“霍老板的单子我知道,手续前些天送过一次预审。”
李振东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按新出的条令,大功率船机必须由地方工业局出具备案。”
“不过你们厂是省里挂牌的试点,这批货又属于渔业生产专用工具,只要材料真实,我能行使复核放行权。”
徐大龙面露喜色。
林海坐在凳子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些发黑的药罐,又看向李振东干裂脱皮的嘴唇。
林海解开外褂的扣子,伸手探入贴身的帆布内兜,将那个包着蓝布的长方形樟木匣取了出来。
铜锁弹开。
匣子里垫着厚实的干棉纱,两指厚的金黄老鱼胶露了出来,纹理通透,散发着干燥的咸香。
“李科长,我们听说令嫒肺部染疾,久治不愈。”
林海双手将木匣推到李振东面前,“这是从百斤以上头鱼腹中取出的干头胶,陈化极好。”
“这东西留在我们手里只是寻常货物,送给您,权当给孩子救急。”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徐大龙屏住呼吸,两手按在膝盖上。
李振东低头看着木盒。
金黄剔透的老胶在阳光下泛着油润光泽,他跑遍了整个特区的中药行,托遍了省城的熟人,找来的全是不顶用的小杂胶。
眼前这块分量厚重的老胶,足以保住他女儿最后一口心气。
李振东的手指在桌沿停顿了数秒。
下一刻,李振东猛地抬起头。
原本缓和的面色彻底沉了下去,额角的青筋根根暴起。
李振东一把将木匣推开,木盒撞在桌沿的算盘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收回去!”
李振东指着木匣,声音拔高,额头渗出怒汗。
徐大龙站起身:“李科长,这是老板一片好心……”
“好心?你们当我是什么人?!”
李振东拍案而起,桌上的钢笔被震得跳起半寸,“当我是那些拿公权换私货的贪官污吏吗?!”
“我李振东在部队打了十几年仗,转业到特区管货运,两只手干干净净!”
“女儿快死了,老子砸锅卖铁去买药,去求大夫!”
李振东双眼通红,胸膛急剧起伏,“但我绝不拿国家的放行章,换你们手里的天价药!”
林海坐在原位,没有收回木盒,直言道:“李科长,我们没有逼您违规放行的意思,货走的是正规华侨投资渠道。”
“正规渠道就按正规办,少扯这些歪门邪道!”
李振东喘着粗气,抓起桌上的提单与报关存根。
他迅速翻开审核记录,抓起钢笔,在审批栏填下流水号,签下“李振东”三个大字。
紧接着,沉重的红漆长印重重盖在字迹右侧。
李振东撕下核准放行联,直接拍在林海胸口。
“你们的单据合规,省商会的批文合法,特区支持渔业生产发展,这字我按制度签给你们!”
李振东一把抓起那只樟木匣,不由分说塞回林海怀里,扣死盒盖。
“拿上你们的东西,拿着批条,立刻滚!”
“别把我李振东置于瓜田李下,滚出去!”
李振东转过身去,背对着两人,剧烈地咳嗽起来,双肩随之颤动。
徐大龙呆在原地,手足无措。
林海捧着樟木盒,掌心感受到木料的坚硬,胸口压着那张墨迹未干的批条。
林海站起身,将木匣收回怀中,扣好衣扣。
他没有再说话,退后一步,对着李振东苍老的背影躬了躬身。
“多谢李科长。”
林海说道。
李振东没有回头,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讨厌的尘埃。
林海带着徐大龙迈步走出办公室,木门在身后重重带上。
穿过走廊,步出海关大楼的铁闸门,外头依旧烈日炎炎,尘土被来往的货车卷上半空。
徐大龙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碎石,抓了抓头皮,声音放得很低:“老板,我心里堵得慌。”
“咱们在村里看惯了那些算计,冷不丁碰上李科长这样的人,我……我感觉自己矮了半截。”
“咱们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林海握紧兜里的放行条,回头望了一眼二楼亮着窗户的办公室。
隐约间,窗缝里传来李振东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伴随着一阵极力压抑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