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带着徐大龙和马国栋转出了家属院的土巷子。
那声压抑的抽泣随着燥热的风飘出几米,便被主干道上推土机与柴油卡车的轰鸣声完全吞没。
马国栋缩着脖子跟在旁边,双手在大腿外侧反复搓动,脸上的皮肉还在抽动。
他张了几次嘴,终究没敢再提那句价值几万块的蠢话。
徐大龙迈着大步,胸膛挺得笔直,看向林海的目光里全是一股踏实劲。
“老板,咱们现在直接去货运站?”
徐大龙问。
“对。”
林海脚步未停,手掌按在衬衣内侧,“提货,验箱。”
……
不到半个钟头,三人重新回到了蛇口海关货运站门前。
烈日偏西,空气里的土腥味反而更重。
铁丝网大门前依旧堵着两排等待验放的解放牌大卡车,业务查验科的狭窄铁门外,几十名采购员还在焦躁地挪动步子。
窗口里,还是上午那个年轻办事员。
办事员额角贴着湿透的碎发,正用圆珠笔敲着台面,声音沙哑:“单据上的规格和报关单对不上,退回去重填,下一个!”
一个戴草帽的货主满脸灰败地抓起单据退开。
林海迈步走上前,站在窗口的铁栏杆外。
办事员头也没抬,抓过桌上的印泥盒,公式化地开口:“提单、报关单、单位证明。”
“若是进口管控机电设备,把计委配额和统管科签字一起递进来,缺手续的赶紧去补办,免得浪费大家时间。”
林海没有多言,将霍老板开具的海运正本提单,连同李振东刚刚签署并加盖朱红长印的审批联,整整齐齐从铁栅缝隙推了进去。
办事员随手拿过单据,正准备按惯例翻看第一页的抬头,目光突然扫到了审批联最下方的落款。
他的动作瞬间定格。
那行字迹苍劲刚硬,赫然是“同意放行,李振东”七个大字。
名字旁边,那一枚鲜红的货运管理科特管核验长印盖得方方正正,纹路清晰毕现。
办事员握着圆珠笔的右手猛地一颤,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痕。
他猛地抬起头,两只眼睛死死盯着窗外的林海。
上午这两个身穿土布褂子、带着海腥气的北方渔民,连门路都摸不清,被他照章退了回去。
这才过了几个小时,他们不仅跨过了市计委那道难如登天的门槛,甚至拿到了李科长亲自签批的特管放行联!
李科长在整个蛇口海关是出了名的铁板一块,多少手眼通天的大倒爷送钱送礼被当场扭送保卫科。
这两个庄稼汉模样的外地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办事员脸上的公事化冷硬瞬间退得干干净净,腰杆挺得笔直,甚至下意识站起身来。
“同志,您请稍等,我立刻给您录入总账流水!”
办事员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敬意。
他双手捧着那张审批联,拉开抽屉取出专用的红色钢印,重重扣在提货核销联上。
随后快速翻开入库档案册,运笔如飞地登记底卡。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先前的挑剔与拖延。
“手续全部齐备无误!”
办事员将盖满公章的放行红联双手递出窗口,又从柜台抽出一张印着通行标记的硬卡片,“拿着这个出库单,从右侧侧门进去,直走到底就是保税二库。”
“二库的赵班长在里头值班,凭单随时提货。”
“多谢。”
林海接过单据,妥帖地叠好放进衣袋。
站在后方的几个外省客商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就盖章了?”
一个夹着皮包的中年人擦了擦眼睛,“连计委的红头批复都没看,直接放行?”
“你没瞧见那签字是谁的名字?”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语气发颤,“那是李科长的手笔!这后生不一般啊……”
徐大龙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咧嘴笑了笑,单手把行军包往肩上一扛,跟在林海身侧大步走进侧门。
马国栋一路小跑跟在后头,腰杆挺得比平日里直了三分。
穿过几道高耸的水泥隔离墙,三人来到保税二库门前。
这是一座高大的拱顶钢构仓库,地面铺着厚重的水泥板。
深处停着两台柴油叉车,空气中弥漫着防锈黄油和防潮松木的干燥气味。
林海将出库单递给值班的库管员。
库管员是个四十岁上下的老职工,戴着帆布手套,对照单子上的货号核验了封签,随后朝后方挥了挥手:“把霍氏航运进来的八号、九号大箱叉出来!”
柴油发动机发出轰鸣。
两台叉车缓缓从仓库深处的铁架底层挑起两只体型庞大的木箱。
木箱用坚硬的红松厚板钉死,外头缠着数道指头粗的钢带,箱体正面刷着黑色油漆印记,一侧标注着德国造大功率船用柴油机备件,另一侧则用英文和繁体字喷涂着高频声呐探深仪主机。
“轰!”
两个庞然大物被稳稳落在仓库门前的空地上,地面腾起一层白灰。
徐大龙快步上前,双目放光,两手抚上粗糙的木箱外壳。
“拆箱验货,按规矩要看封条。”
库管员递过来一把撬棍。
徐大龙接过铁撬棍,插进松木箱侧面的缝隙,膀子发力,粗大的红松木板应声弹开,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里面的油布被扯开。
一台通体涂装深灰色防腐漆的柴油发动机赫然呈现在眼前。
铸铁机体轮廓硬朗,粗壮的进排气管泛着黑亮的光泽,机身铭牌上用德文打着出厂编号和马力参数,铜质螺栓紧密排列,展现出工业重器特有的沉稳。
在另一侧较小的木箱里,一台装在防震弹簧架上的高频声呐探测仪主机静静嵌在泡沫垫中。
黑色的金属控制面板上排布着密密麻麻的旋钮、刻度盘与信号接口。
徐大龙的大手摸过柴油机粗壮的曲轴轮,呼吸急促:“老板,好东西,真他娘是硬家伙!”
“这马力,装到咱们船上,就算顶着大潮,也能强行冲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