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街道，建设路拐角的霓虹灯管滋滋闪亮。
两层高的米黄色水刷石大楼立在路口，门头挂着金漆描绘的友谊商店招牌，玻璃转门擦得能照出人影。
门前铺着大理石台阶，两名穿深蓝制服的门卫跨立在两侧，胸口挂着白底红字的执勤牌，目光扫视着往来行人。
路过的大多是推着自行车的特区工人，伸长脖子朝里面看上两眼，脚下却不敢停步。
马国栋停在台阶下，抬手整理了一下歪斜的眼镜腿。
“恩公，就是这儿。”
马国栋压低嗓音，指了指紧闭的玻璃门，“里面全是免税进口货，彩电、洋烟、洋酒、进口布料样样齐全，只是价格不菲。”
徐大龙脚下刚要往前迈，右侧的执勤人员跨出半步，伸手横在大门中间。
“请出示外汇兑换券或外宾护照。”
门卫嗓音平板，视线在徐大龙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裤和带泥的翻毛皮鞋上打了个转，“非涉外人员请走外侧普通商场，这里不收人民币，也不接待无券人员。”
徐大龙步子一滞，眉头拧紧：“有钱还不让进门？”
“同志，这是特区商业外事规定，只对持有外汇券的华侨、外商及单位持券人员开放。”
周围几个路过的路人停下脚步，聚在树荫下交头接耳，嘴角带着看热闹的笑意。
林海神色自若。
他解开外衣领扣，伸手探入贴胸的布兜，摸出一叠整齐的淡绿色票券。
钞票展开，上方印着中国银行外汇兑换券的红字，面值赫然是五十元与一百元的大额券。
门卫瞳孔骤缩，伸在半空的手臂猛地收了回去。
在特区跑外事保卫的，认票比认人还准。
这一叠崭新的大额外汇券，少说也有一两千块，寻常港商兜里也未必随时揣着这么多大额硬通货。
“同志，请进。”
门卫身板立时绷得笔直，侧身拉开厚重的玻璃门，脸上挤出一抹规整的职业笑容。
林海将票券压回兜里，跨过铜质门槛。
徐大龙紧紧跟在身后，马国栋搓了搓掌心，也小跑着溜进了门。
商店里凉风习习，顶棚安装着大型吸顶冷气机，吹出干爽的微风，把外头的闷热尘土全隔绝在门外。
水磨石地面擦得锃亮，两排水晶玻璃柜台纵横交错。
日本产的索尼收录机码放整齐，瑞士进口的纯毛毛呢料挂在木架上，空气中漫着高级脂粉与进口咖啡豆的清香。
不少穿着花衬衫的港商正挽着女伴在柜台前挑选，服务员全穿着统一的白衬衫，胸前别着红色工号牌。
徐大龙眼花缭乱，小声嘀咕：“乖乖，这屋里比省城的供销大厦还要气派十倍。”
林海脚步未停，目光掠过那些笨重的进口大件家电，径直走向中部的珠宝首饰与女士专柜。
家里的彩电、缝纫机早就配齐，这趟南下历经周折，他心里最记挂的，是留在渔村撑起后方的沈秋。
柜台后的女售货员烫着小卷发，正在拿麂皮擦拭托盘。
见两个身穿土布褂子、裤脚沾着黄泥的汉子走过来，售货员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神色有些淡漠：“同志，看哪样？我们这儿是进口专柜，东西可都不便宜。”
林海没有搭理这声冷言，手指落在玻璃罩下方的一只深蓝色丝绒盒上。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条珍珠项链。
三十二颗南洋天然海水珍珠颗颗滚圆，大如莲子，表面泛着润泽的微光，搭扣用的是黄金打造的花瓣形扣头。
林岩村周围很少有这么大颗的珍珠产出，更别提专门打造成一串项链了。
“把这条拿出来看看。”
林海开口。
售货员愣了一下，挑起眉梢：“这条项链是南洋进口的顶级正圆海水珠，标价三百六十块外汇券，不能随意拿出来摸碰，碰坏了赔不起。”
普通工人一年工资也不过三四百块钱，而外汇券在黑市上的兑换溢价更是接近两倍。
三百六十块外汇券，算得上是一笔巨款。
旁边几个挑选口红的年轻女子也转过脸来，捂着嘴低声嗤笑。
林海面无波澜，从怀里直接点出四张面值一百元的外汇券，啪的一声拍在柜台玻璃面上。
“开了票，直接包起来。”
林海言简意赅。
柜台后面瞬间没了声响。
女售货员喉咙动了动，目光死死盯住那四张平整笔挺的大额兑换券，脸颊泛出一阵热意。
她飞快收起先前的慢待，双手取出托盘里的深蓝丝绒盒，小心翼翼摆在林海面前：“同志，您掌掌眼，成色绝对是顶级的，我们这就给您开正规发票。”
徐大龙探头看了一眼，肉疼得倒吸凉气：“老板，这小珠子……三百多块外汇券就这么花出去了？”
“沈秋操持家里和厂子，天天熬夜对账，值得起这串珠子。”
林海合上绒盒，语气沉静笃定。
售货员手脚麻利地填好三联发票，扯出红印复写纸，找回四十块零券，双手将扎着红丝带的锦盒递了过来。
林海妥帖地收进衣兜，目光移向旁边的玩具专区。
玻璃橱窗最高处，摆着一个尺半高的进口金发洋娃娃。
娃娃穿着碎花洋布裙，脚踩红皮鞋，眼睫毛长而卷翘，只要身子稍稍倾斜，两只碧蓝的玻璃眼珠便会灵动地眨动。
林海一眼便想到了女儿林念。
过去在老宅时，村里其他孩子玩着木头陀螺，林念却从没玩过什么玩具。
“那个娃娃，拿下来。”
林海指向高处。
售货员这回再无半分犹豫，踩着矮凳把洋娃娃稳稳抱下柜台：“同志，您眼光真好，这是西德进口的活动眼娃娃，能眨眼，后背上弦还能发出八音盒音乐，整个货架就剩最后这一个了。”
“多少钱？”
“六十五块外汇券。”
“包上。”
林海再次抽出两张票券，推过台面。
售货员满脸堆笑，拿来印着外文的硬质彩盒，用气泡纸将娃娃里外裹严实，麻利地用牛皮纸绳扎成提手。
周围几个原本冷眼旁观的顾客看得瞠目结舌。
短短五分钟，四百多块外汇券随手甩出，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年头万元户极罕见，但在友谊商店里一口气花出寻常人家一年开销的，更是凤毛麟角。
马国栋跟在后头，后背直挺，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光彩。
售货员一边低头撕发票，一边悄悄打量林海。
这种主顾，绝不是普通买家。
售货员拉开柜台下方的抽屉，取出一本厚重光亮的硬壳铜版纸画册，连同找零的零券一起，双手恭敬地塞进林海手中。
“同志，这是海关刚送来的下半年进口产品目录内刊。”
售货员声音放得极低，神色带着讨好，“上面有最新的进口商品，外头买不到的。”
“您是大客户，留着看个门道，指不定往后有用得上的时候。”
林海指尖抚过光滑的铜版纸封面，微微颔首：“多谢。”
画册被顺手塞进行军背包侧袋。
林海拎起装有洋娃娃的硬盒，正准备带着徐大龙折返大门。
路过南侧转角处，一座狭长的红木玻璃柜台挡在侧前方。
柔和的射灯照耀下，天鹅绒垫布上整齐码放着两排全钢机械腕表。
表盘中央镶嵌着两只金色的抱球雄狮，深蓝色的秒针在荧光刻度盘上匀速跳动。
林海脚步停住。
他伸出手指，在坚硬的玻璃柜面上轻轻叩击了三下。
“同志。”
林海指向天鹅绒垫布正中的那一排机械腕表，“把这排双狮机械表，拿出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