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台后的售货员看清林海刚才付外汇券的气派,再不敢拿眼角扫人。
她小跑上前,拉开红木柜门,双手托出一张长条形的黑丝绒托盘。
托盘上摆着一只全钢机械表。
表壳在射灯下泛着金属冷光,银白表盘上方并排镶着两只金色抱球雄狮,下方印着全自动二十一钻双历字样。
徐大龙探头瞧了一眼,粗黑的眉毛拧在一处。
他在军营里见过团长戴上海牌,可眼前这玩意儿看着沉甸甸的,模样比国产表威风得多。
“同志,您真有眼力。”
售货员换上客气的笑脸,指着表盘的刻度圈解释起来。
“这是日本原装进口的双狮全钢潜水款,带夜光显示,整块表壳用高强耐腐蚀精钢压制,后盖六角螺纹锁死,下水五十米滴水不进。”
“特区大商场刚进这批紧俏货,外头普通百货大楼根本见不着影子。”
林海伸手拿起一只。
表身沉重,表链扣合处咔哒脆响,晃动两下,秒针便极稳地顺时针走动起来。
“什么价。”
林海问。
售货员伸出两根手指:“专柜统一定价,两百块外汇券一只。”
站在侧后方的徐大龙倒抽一口气,脚掌下意识往后撤了半寸。
两百块外汇券,折算成普通市面上的钞票,少说也能倒腾出四五百块钱。
在林岩村,这笔钱足够起三间大瓦房,或者买下一条成色极好的老旧手摇橹木船。
“老板,这也太贵了。”
徐大龙压着嗓子扯了扯林海的后襟。
柜台旁的马国栋却眼放金光,在旁边插话:“恩公,这你就不懂了。”
“双狮表在特区是顶尖硬通货,戴在手腕上走出去,排面比局长还大,关键是走时极准,防水防潮防摔。”
林海没有放下手里的机械表。
指尖扣过冰凉的钢壳,视线落在徐大龙长满海蛎子划痕、骨节粗大的手腕上。
林海转头看向售货员:“货柜里这五只,全要了。”
售货员手里的圆珠笔啪嗒掉在发票本上。
她急忙抓起笔,结结巴巴追问:“您……您说全要?五只全拿?”
“对,开票。”
林海神色自若,解开外衣暗扣,把剩余的那叠大额外汇券整齐排出。
一千块外汇券整齐拍在柜台上,淡绿色的票面厚厚一叠。
售货员双手发颤,连验了三遍票面防伪水纹,扯开发票纸时指尖都在抖动。
不到五分钟,五只垫着红绸的精巧硬盒码放在玻璃台面上。
徐大龙站在原地,两只粗壮的胳膊僵在裤缝边,舌头发干:“老板,你买这么多……是打算拿回县城转手卖给公社领导?”
林海没有回答。
他拆开其中一只红盒,取出银亮沉重的全钢机械表,扣开折叠式钢扣。
林海伸出手,一把扣住徐大龙布满老茧的左手手腕。
“伸手。”
林海吩咐。
徐大龙没敢乱动,任由林海将宽厚的精钢表带套上他的手腕。
咔哒一声脆响,表扣锁死。
银白色的表盘贴合在粗壮黝黑的手腕上,金色双狮纹在灯光下格外抢眼。
“老板,使不得!”
徐大龙反应过来,急忙伸手去解扣子,“两百块外汇券,我用不起这么贵的东西,摘下来!”
林海五指发力,一把按住徐大龙的手背,稳稳压了回去。
“别动,戴着。”
林海语气坚定。
徐大龙顿住动作,眼眶骤然泛起一层热意,嘴唇动了动,没吐出半个字。
林海看着他,沉声道:“咱们是在海上讨饭的,船开进远洋,风暴大雾遮天蔽日。”
“几点落潮,几点抢滩,下网多长时间收绞盘,全靠看时间。”
“时间抓不准,迟早要吃亏。”
“这表防水耐造,黑夜里刻度泛光,戴在手上是给你保命的,不是拿来显摆的。”
徐大龙喉结剧烈起伏了两下,左手死死贴在大腿外侧。
他当兵八年,立过三等功,退伍回乡却始终没能有所作为。
跟着林海闯海这几个月,顿顿有白米饭和肉,如今林海更是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将两百块外汇券的进口重器套上了他的手腕。
徐大龙没有再说一句推辞的话,只是重重点了下头。
林海收拢剩下的四个盒子,装进帆布挎包。
“剩下四块,二虎一块,建国一块,大柱一块,我自己留一块。”
林海平稳道:“你们几个把后背交给我,带头守着厂子和船,林氏海产厂绝亏待不了自家人。”
旁边的马国栋看得眼珠发直,后脊梁腾起一阵阵麻意。
能挣钱的老板,特区满大街都是,可把出生入死的伙计真正当兄弟看待、拿千金厚赏换部下死忠的东家,他跑码头十几年闻所未闻。
三人步出友谊商店大门。
夜幕彻底落定,特区主干道上的路灯泛着微黄光晕。
重型工程车在远处鸣笛疾驰,泥沙与水汽混杂在海风里,显得格外喧闹。
林海从包里掏出几张大团结,递给马国栋:“老马,这两天多亏你跑前跑后,这是你的辛苦费。”
马国栋急忙退后两步,连连摆手:“恩公,这钱我万万不能要!”
“您救了我的命,让我再收钱,我马国栋还是人吗?”
林海把钱塞进他的西装破兜里:“拿着,回去把身上的伤治好,正经找门营生做。”
马国栋紧紧捏着衣兜,眼角泛红,对着两人深鞠一躬。
回到新安旅社,林海与徐大龙简单洗漱,抓紧时间闭目歇息。
……
次日清晨五点半,天色青灰,晨雾笼罩在蛇口工业区上空。
保税库外围的泥地停车场里,张向阳已经发动了那辆绿皮解放重卡。
排气管突突直响,喷出呛人的柴油味。
车斗里的两口巨型木箱被三层厚绿帆布遮得严严实实,防滚钢缆也已经装上。
徐大龙翻身跳上副驾驶,随手把一把半米长、沉甸甸的加长换胎铁扳手卡在车门内侧的储物凹槽里,顺手就能抓到。
张向阳从窗外探出头,叼着半截旱烟,冲林海喊道:“林老板,油箱已经加满,机油防冻水全齐活,可以动身了!”
林海迈步跨上高高的驾驶室,反手带紧车门。
“发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