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码头边已经站满了人。
周厂长抬头看了眼吊车钢臂，转身喊道：“舱口盖全部拆开，闲人退到白线外。大龙，你盯着船身。建国，守住码头入口。”
“明白。”
陈建国带人拉开绳索，把围观村民挡在外面。
张二虎守在平板车旁，刘大柱抱着登记本，逐个记录进出人员。
林海站在林海号旁边，伸手摸过机舱边缘的加固角钢。
周厂长走到他身边：“底座已经找平，旧机拆出来后，孔距按照这台德国机重新开过。等设备落下去，还得校正轴心。”
“按你的安排来。”
“那就起吊。”
起重班把钢丝绳绕过柴油机外部吊耳，四处加上护角。
木箱被撬开，粗大的黑色机体露了出来。
几名工人站在两侧，用麻绳控制方向。
吊车发动机发出轰鸣，钢臂缓缓抬起。
柴油机离开木箱底板时，整辆平板车的钢板弹簧向上弹了一下。
围在外面的村民齐齐退后半步。
“稳住绳头！”
周厂长盯着机体：“向左两寸，慢点！”
起重工拉紧麻绳，柴油机在半空停住。
机舱舱口比设备宽不了多少，底部一旦偏斜，外壳就会擦到船帮。
徐大龙站在甲板上，抬手示意：“右侧高了，尾部再降半寸。”
吊车司机收紧操纵杆，设备向下落去。
一声闷响，柴油机底部擦过舱口边缘。
“停！”
周厂长抬手喝住，额头冒出汗：“角度不对，先抬回去。”
张二虎赶紧拉住右侧麻绳，徐大龙踩住甲板上的木楔。
林海看了眼潮水，又看向船身：“船尾受浪，先把左舷缆绳再收两尺，船身稳住后重新进舱。”
周厂长回头：“大龙，照林老板说的办。”
徐大龙带人收紧缆绳，船身的摆动很快停下来。
周厂长重新测了角度：“再来一次。尾部先入，底座对准后再落。”
吊车再次起钩。
这一次，柴油机沿着舱口缓缓下降。
林海站在甲板边，手里握着指挥旗，连续打出几个手势。
“停。”
机体悬在底座上方。
“向前三寸。”
“停。”
“下降。”
四根导向杆同时落入底座孔位，柴油机稳稳压在角钢上。
周厂长蹲下查看，拿钢尺测了几处间隙，脸上露出笑意：“轴心正，底脚也没有偏。”
徐大龙松开麻绳：“这大家伙总算进去了。”
工人们抬来粗大的螺栓，把机体固定在底座上。
周厂长带人校准传动轴，又把油管、水管和排气管一根根接好。
林海没有离开，始终站在机舱旁边。
陈建国看着另一只木箱：“老板，这台探鱼器也要装进驾驶舱？”
“主机放控制台，探头装在船底预留位置。”
“面板上的字我认不全。”
陈建国翻了翻说明书，“这么多旋钮，真要一个个试？”
周厂长接过说明书看了片刻，眉头皱起：“频率、增益、海深、底质，全是外文标识。厂里以前装的设备没有这么细。”
张二虎也凑近看了几眼，随后把说明书合上：“我连刻度都认不全，别把机器调坏了。”
林海伸手接过说明书。
“这套设备我来调。”
周厂长看向他：“你学过？”
“南下提货时给了一本操作手册。探头角度、显像管亮度、回波增益，不能乱动。先按浅海参数校准，出海后再根据海况调整。”
周厂长把控制台让开：“行，设备交给你。我们负责安装线路。”
探鱼器的主机被抬进驾驶舱，固定在仪表台下方。
电缆沿着舱壁穿过，接到船底探头。
林海亲自检查每个接口，又让工人把接线处包上防水胶布。
徐大龙站在旁边看了半天：“这东西真能看见鱼？”
“它能把水下回波传回来。鱼群、礁石和泥沙，显出来的波纹不同。”
“比之前会强多少？”
“等开出去试过就知道。”
……
设备安装完成时，太阳已经升到半空。
周厂长擦了擦手：“柴油机先空转，听轴承和水泵。没问题后再接负荷。”
林海走到驾驶室，将主电源合上。
仪表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柴油机旁边的工人检查油路，另一人打开冷却水阀。
周厂长喊道：“所有人离开传动轴，准备点火。”
林海握住启动杆。
“点火。”
起动机转动几圈，柴油机突然发出一声闷响。
排气管喷出黑烟，紧接着传来连续的震动。
船身从船头到船尾都在抖，码头下的水花被螺旋桨搅动，贴着船板一圈圈翻起。
“稳住油门！”
周厂长站在机舱口：“转速先压低，别急着拉满！”
林海调低供油，柴油机的声音逐渐平稳下来。
黑烟散开后，粗大的排气管仍在有节奏地吐出气流。
围观村民全都安静了。
片刻后，人群里有人喊道：“这船动静比之前大多了！”
“那可是外国大机器！”
“铁壳船装上它，出远海也有底气了！”
周厂长走到机舱边，听了片刻，抬手拍了拍钢制外壳：“水泵正常，油压正常，轴心没有偏。林老板，这台机子成了。”
林海没有接话，转身进入驾驶舱。
他打开探鱼器电源，显像管亮起一片绿色光线。
林海调整亮度，再把海深范围定在近海档位，最后将回波增益压到合适位置。
屏幕上出现连续起伏的波纹。
周厂长站在他身后：“有反应？”
“探头工作正常。”
徐大龙俯身看了看：“这上面一条鱼都没有。”
“现在船停在码头，看到的是船底和泥沙回波。开出去后，才有用。”
林海调低音量，把控制台盖板扣好。
“以后这台设备由我负责调试。未经我的允许，谁也别动旋钮。”
众人点头：“明白。”
周厂长检查完线路，走出驾驶舱：“第一次试机成功，后面还要跑几次空载。等潮水合适，再做动力测试。”
林海从衣袋里取出一叠之前准备好的红包，交给周厂长。
“周厂长，这是给大家的辛苦钱，每位师傅都有。”
周厂长抬手推回去：“当初把船卖给你，本来就附带维修，这钱可不能乱收。”
“设备是我从特区运回来的，算我自作主张的改装，这钱必须给。”
周厂长看了眼手里的红包，又看向码头上的工人。
几名工人站在远处，衣服上沾满油渍，手掌也被钢丝绳磨出了红痕。
周厂长收下红包：“那我替他们收了。”
“机器还要靠你们继续保养。”
“放心，以后船厂还会派人过来做复检的。”
林海又让陈建国把厂里的肉、鱼和粉条送到码头。
沈秋提前准备好的大锅已经烧开，船厂的师傅们围着长桌坐下，碗里都添了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