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石桩上挂着厚厚一层冰壳子。
林海号静静泊在泊位里,黑色的钢板船身泛着冷硬的光泽。
徐大龙跨步跳上跳板,反手解开拴桩缆绳。
陈建国与张二虎钻进机舱,合上预热电闸。
林海站在驾驶台前,伸手推上主油门。
新装的德国柴油机喷出一股白烟,传动轴沉闷转动,甲板微微震颤起来。
粗壮的螺旋桨搅动碎冰,泛起一圈圈浑浊的水沫。
船头撞碎岸边的薄冰皮,径直驶离林岩村码头。
岸边站着的几个老渔民裹紧棉袄,望着渐渐远去黑灰色船影,嘴里的旱烟袋都忘了吸。
换了新机器的铁壳船速度极快,几分钟便把村庄甩在后头。
海风顺着舱窗的缝隙钻进来,刮在脸上生硬刺骨。
越往外海开,水面上的碎冰茬子越多,像一层白色的浮皮。
放眼望去,灰白色的海面上连半张白帆都看不见。
木船根本不敢在这样的天气里出海。
整片冻结的海域,只剩下林海号排气管里吐出的闷响。
刘大柱站在甲板上,双手套着厚棉手套,不停揉搓着面颊。
徐大龙从机舱拿出一小瓶二锅头,打开盖子。
一股辛辣的酒气直冲鼻子。
徐大龙仰头灌了一口,喉结动了动,把瓶子递向旁边的陈建国。
陈建国接过坛子,也猛灌一口,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身上新缝的棉大衣紧绷结实,羊皮领子竖起来,刚好遮住下巴。
徐大龙擦了把嘴角的酒渍,走上驾驶台。
“老板,离开海岸线快二十海里了,风浪越来越大,咱们往哪边走?”
林海目视前方,双手搭在舵盘上。
脑海深处的千米雷达系统缓缓铺开。
三维视界穿透海面刺骨的寒流,一路向下延伸。
表层二十米以内的浅水区全是冰冷的暗流,连半条游动的杂鱼都探不到。
雷达视界继续下潜,穿过层层水压,定格在海底八十米处的一处狭长海沟。
那是一条宽约三十米的海底断裂带。
外海涌进来的深层暖流刚好卡在海沟槽底,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越冬避风湾。
墨绿色的雷达光幕上,成片密集的红色光斑挤成一团,几乎将整条深沟填满。
林海转动舵盘,将船头朝东南方向微调三度。
他伸手拍了拍仪表台下方的进口探鱼器外壳。
“看这儿。”
林海开口。
徐大龙凑过身子,看着显像管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波纹。
“老板,这绿线跳得这么碎,底下全是石头?”
“不是石头。”
林海指着波纹底部最密集的凸起,“石头没有这种回折弧度。这是甲壳聚在一起的回波。”
徐大龙眼中光芒一动:“有货?”
“成片的大货。”
林海声音笃定,“把二虎和大柱全叫到后甲板,准备放网。”
“好嘞!”
徐大龙大步走出驾驶舱,扯开嗓子吼了一声。
甲板上的三个汉子立刻扔下酒坛,快步冲向船尾的绞盘机。
张二虎抓起插销,卸掉绞盘底座上的防滑锁。
陈建国提着撬棍,把六对沉重的铁秤砣抬到导向轮旁边。
每只秤砣重达四十斤,实打实的生铁铸成。
刘大柱合上起重滑轮的卡扣,将加厚铁链扣在钢丝网脚上。
林海站在船桥高处,拿起话筒。
“双层钢丝拖网,下潜深度八十米。”
“挂六对重砣,放缆绳一百二十米!”
徐大龙站在绞盘边,右脚踩下松绳踏板。
轰隆隆的闷响在船尾炸开。
挂满重砣的双层钢丝网滑出滑道,重重砸进翻滚的海水里。
冰冷的海水被砸起一人多高的白浪,水花溅在铁甲板上,瞬间结成了白霜。
沉重的铁砣拖着密实的尼龙网身,顶着刺骨的暗流,笔直沉向海底。
钢丝缆绳飞速在绞盘轴心上旋转,带出一股黄油的焦糊味。
林海单手按在雷达控制台上,脑海中的雷达紧紧咬住网口的下沉轨迹。
八十米。
七十米。
五十米。
挂着重砣的网身如同一把巨大地铁铲,精准切入海沟入口。
海底泥沙被铁砣犁开,惊醒了缩在岩缝里避寒的海物。
雷达视野里,密密麻麻的红点被钢丝网尽数兜了进去。
林海右手握住主机油门杆,猛力向前推到底。
新装的德国柴油机猛然发出一阵狂暴的咆哮声。
船身剧烈震颤了一下,船尾的白沫翻涌成丈高的水柱,推着整艘铁壳船逆流拖曳。
拖网在海底前行了不到两百米。
船尾厚实的槽钢龙骨突然发出咯吱一声闷响。
徐大龙握着绞盘把手,手掌猛地一震。
手臂粗的钢丝缆绳瞬间被拉得笔直,上面的粗钢丝发出崩崩的受力异响。
“卡底了?!”
张二虎脸色一变,抓起旁边的切绳斧。
在深海拖网最忌讳挂住暗礁,稍有不慎,巨力能把船尾硬生生扯翻。
“别动斧子!”
林海从驾驶舱探出身子,断喝一声。
“机舱稳住油门,转速保持一千二,舵角向左偏半格!”
陈建国死死按住传动轴离合杆,脚底踩稳甲板。
林海盯着脑海中的雷达光影。
网包根本没有挂上岩石。
而是数以千计的重壳大货在极短的时间内涌入网兜,把整张钢丝网塞得满满当当,形成了极其骇人的水下阻力。
钢缆绷得如同琴弦,海水被切出一道深沟。
重载柴油机的排气管喷着黑烟,硬生生顶着海底巨物的拖拽,往前推进了最后五十米。
雷达屏幕上的红光几乎凝结成了一个巨大的实心光团。
网包已经到了承载的极限。
“收绞盘!”
林海高声下令。
徐大龙毫不犹豫合上动力离合器。
电机发出尖锐的嘶鸣,减速齿轮高速咬合。
绷得笔直的钢丝缆绳一圈一圈咬回绞盘轴心,带动整个船身往后坐沉了半尺。
绞盘转得极为吃力,黄油顺着轴承缝隙被挤压成黑泥甩在甲板上。
刘大柱和张二虎一人拽着一根导向绳,用尽力气压住晃动的网缆。
深黑色的海水深处,泛起一团巨大的白沫。
一个庞大沉重的黑影顶着翻卷的浪头,一点一点浮出深渊。
徐大龙咬紧牙关,猛力将绞盘扳手推到最顶端。
齿轮发出震耳欲聋的咬合脆响。
哗啦!
巨大的网包破水而出,带起万道冰冷的水浪。
飞溅的海水落在零下低温的铁甲板上,瞬间结成了白茫茫的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