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号破开岸边结起的浮冰,贴稳了林岩村深水码头。
粗麻缆绳在系缆桩上绕了三圈,打下死结。
甲板上的积水已经结成薄薄一层白霜,走在上面咔咔作响。
村头避风墙下蹲着的几个老渔民伸长脖子,手里攥着的烟杆悬在半空。
“回来了?”
“这才出去一天不到,怎么就回港了?”
“我就说这鬼天气出不了海,八成是风浪太大,顶不住跑回来了。”
议论声还没散开,后甲板的木质舱盖被徐大龙掀开。
两个加厚的大竹筐系在滑轮吊臂上,陈建国和张二虎在舱底使劲托举,滑轮轴承发出急促的摩擦音。
两筐海货被稳稳吊到了码头石台上。
筐沿四周铺着稻草,里面密密麻麻全是青黑发亮的粗壮大虾,坚硬的虾枪把竹篾扎得噗噗直响,虾尾翻腾,溅起大片水花。
围过来的几个老渔民眼皮猛跳,嘴里的烟袋嘴险些掉在地上。
“这是啥东西?!”
“东方对虾!全是开沟的大货!”
“我的娘哎,一尺多长的野生大对虾,这得多少年没见过了!”
老渔民丢下手里的竹梭子,两步迈到竹筐前,枯瘦的手指悬在半空,想摸又怕被虾枪扎破。
“冬汛开网,别人连小黄鱼都摸不到一尾,海子这一网端了虾窝了!”
林海跳下跳板,脚底的厚胶水鞋在冻土上跺出闷响。
“大龙,叫厂里的手推车过来,直接进加工车间。”
“明白!”
徐大龙扯开嗓门朝厂区喊了几声。
不到两分钟,四辆木轮手推车骨碌碌推上码头。
七百多斤野生大对虾装满六个大水箱,轮轴压得吱扭作响,一路推进了海产厂大院。
车间里,两个大蜂窝煤炉烧得通红,屋顶瓦缝里钻进来的寒气被热气顶散。
沈秋正领着十几个女工整理干海带,见板车进门,连忙放下手里的粗麻绳迎上前。
“怎么带回来这么多鲜虾?”
沈秋凑到水箱边看了一眼,满眼惊讶:“这身段,比供销社过年分的大对虾还要粗一圈。”
林海解开军大衣的铜扣:“八十米断裂带捞上来的,水温低,肉紧。”
“建国,把地下冰窖的碎冰全挑上来。”
陈建国应了一声,提着铁皮水桶快步跑向后院。
沈秋拿来竹漏勺,指挥女工们分拣:“按个头挑,断须脱壳的单独放,活蹦乱跳的赶紧排盘。”
女工们围在长木案旁,麻利地分捡起来。
屋里的煤炉散着热量,几十个人呼出的白气聚在房梁下,温度很快升了上去。
后门帘子掀开,陈建国挑着两担木桶走进来,额头上冒着一层热汗。
木桶往地上一放,里面只有浅浅半桶带棱角的碎冰块。
林海走到桶边看了一眼,眉头皱起:“就这些?”
陈建国抹了把汗,压低声音:“老板,地下冰窖见底了。”
“这批硝石用的次数太多,卤水冻得慢,今早挑出两箱后,剩下的全是半水半冰的软渣子。”
林海走到木案前,抓起一把碎冰撒在排盘表面。
车间温度高,碎冰刚接触到对虾背甲,不到两分钟便化成了水,顺着木案边缘的槽沟滴滴答答淌在地面上。
水箱里的对虾由于密度太大,加上水温上升,游动明显变缓。
原本直立挺拔的红须渐渐耷拉下来,几只垫在底层的对虾翻起白肚,虾头与胸甲连接处开始泛出暗淡的浑浊色。
徐大龙伸手捞起一只,手指在虾背上按了按。
“老板,肉质有些松了。”
徐大龙脸色紧绷:“这野生大虾娇贵,离开深海冷水,全靠硬冰镇着锁住肉气。”
“咱们这土法硝石冰块太软,冷力不够,再这么放两个钟头,虾头一发黑,水产站那边可就不认活冻的标准了。”
夏秋两季死虾还能晒干做海米。
但这是冬汛顶尖的出口级大对虾,一只就值好些钱。
一旦变质降级成杂货,七百多斤对虾的利润直接缩水大半。
沈秋站在一旁,手指紧紧抓着围裙角:“要不把煤炉全抬出去?把门窗敞开冻着?”
“不行。”
林海摇头,“外面风大,虾皮吹干了也发柴,必须靠冰水封着。”
女工们见状,手里的动作都放慢了,车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几百斤值大钱的硬货堆在眼前,要是眼睁睁看着捂烂,谁心里都不舒坦。
林海看着水箱里浮上来的气泡,语速极快地下令。
“二虎,去水井那边,把刚打上来的深井水抽进储水池。”
“大柱,把井水掺两成粗盐,调成冷海水。”
“建国,带人把这批大虾分箱,每个箱子只装三十斤,倒进冷水,先用井水稳着温度!”
三个汉子齐声应道:“好!”
陈建国抓起扁担就往外冲,张二虎和刘大柱一人扛起一口压水泵软管,飞快接通井台。
地下十几米抽上来的深井水带着刺骨的寒意,掺入海盐后,迅速被注入分装木箱。
原本有些发蔫的大对虾被冷水一激,长须再次弹动起来。
危机暂时被压住,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只是缓兵之计。
徐大龙站在林海身旁,指甲嵌进掌心:“老板,咱们这土冰窖平时存点杂鱼还凑合,真遇到大网大舱的极品海产,根本顶不住。”
“要是弄不来市里大冷库那种带压缩机的铁家伙,咱们的铁壳船就算抓再多值钱货,也运不出去。”
林海目光落在波动的冷水面上。
从特区提回柴油机时,他就清楚林氏海产的短板在哪里。
捕捞能力上去了,后端的加工保鲜却依然停留在土作坊的水准。
硝石制冰产量太低,且杂质多、降温慢,根本跟不上现代海产加工的节奏。
“这批虾不能过夜。”
林海沉声开口:“阿秋,让工人们加快手脚排盘,用剩下的硬冰封死两箱样品。”
“晚上七点,外头温度降到最低的时候,把所有箱子装车。”
“到时候咱们连夜拉去县水产站,直接送进水产站的冷库!”
沈秋点头:“我这就去盯着。”
女工们重新忙碌起来,冰水溅在木案上,发出急促的响声。
就在这时。
海产厂紧闭的铁大门外,突然传出两声极其响亮刺耳的汽车喇叭声。
“嘀——嘀——”
那是老式吉普车特有的高音喇叭,穿透厚重的木门,在整个厂区上空回荡。
随后是轮胎碾碎碎冰的尖锐刹车动静。
徐大龙把手按在腰后的扳手上,迈步走向大门:“这大冷天的,谁开车来咱们厂?”
林海擦干手上的水渍,抬眼看向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