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业转过头,瞧见进门的是林海,整张脸先是一顿,随即嘴角向下撇起。
“我当是谁这么大的排场。”
陈建业拉开公文包的拉链,手指在拉链铜齿上滑过去,发出刺耳的声响。
“林海,省城农贸会让你钻了空子出个风头,你还真把自己当成盘菜了?”
“一个个体户,也配进门插嘴?”
林海没看他,脚踩厚底胶鞋,两步跨到实木长桌前。
刘大柱黑着脸跟在后侧,双手往大衣袖筒里一插,壮硕的膀子往门框一堵,像堵厚实的砖墙。
马镇长按灭了手里的烟头,抬头看着林海。
“你是……林岩村那个办海产加工厂的林海同志?”
“马镇长,是我。”林海解开两颗大衣铜扣,拉过条木方凳坐下。
“你们厂里的事情,县水产站赵铁生同志跟我提过几次。”马镇长面色缓和了一点,却依旧带着愁容。
“今天镇上开的是饭店清算会,涉及到市局调拨的大事,私底下谈生意,得等会议结束。”
陈建业冷哼一声,将手里的圆珠笔在桌上重重一顿。
“马镇长,咱们市属大洋渔业是正规国营大厂,肯出一千五百块,那是看在兄弟单位的份上伸手拉一把。”
“要是跟这种个体二道贩子扯在一起,市水产局的领导怪罪下来,你承担得起?”
林海侧过头,目光落在陈建业脸上。
“陈经理的大洋渔业好大的名头,出一千五百块,就想把二十马力的双缸苏联氨机连带冷库排管全弄走?”
“照你这算盘打法,生铁八分钱一斤,你连废铁皮的价钱都没给够,这叫伸手拉一把?”
“你懂什么机械!”陈建业声音拔高,指着门外,“那机器三十几年了!缸壁磨损,配件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除了我们市厂有车床师傅能车零件,丢给私人那就是堆破铜烂铁!”
“再者说,大洋渔业派四辆大卡车连夜拉走,油钱、车皮折旧、装卸工钱,哪样不要单位贴补?”
陈建业下巴抬起,转向马镇长。
“马镇长,我时间金贵,没功夫跟二道贩子磨蹭。”
“调拨协议摆在这儿,一千五百块,市里银行转账的支票我也带来了。”
“签字盖章,下午我就叫车队进场拆管子。”
“至于那十四个老职工,你镇财政自己留着安排,别往我们正规厂里塞包袱。”
马镇长两只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因为发力而泛白。
“陈建业,我说了,十四个职工不接,机器免谈!”
“那你就留着生锈!”陈建业猛地抓起桌上的公文包,“全县除了我,谁能拿出一千五百块现钱搬这个大铁坨?”
“我能。”
两个字,不高不低,在大屋子里炸开。
陈建业抓包的手停在半空。
马镇长身子往前一倾,嘴唇动了动:“林海同志,你说什么?”
林海伸手从大衣内兜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活期存单,拍在桌子正中央。
深绿色的农业银行存单上,四位数的盖章红印清清楚楚。
“按县财政局物资科核定的评估底价,那套苏联压缩机,值三千八百块。”
林海看着马镇长,语速平稳。
“我不讲价,三千八百块现款,一次性付清。”
陈建业脸色变了变,随即嗤笑出声:“三千八百块?你买台破机器回去当祖宗供着?你连电费怕是都供不起!”
林海看都不看他一眼,继续对着马镇长开口。
“另外,饭店清算的十四名在册老职工。”
“我林氏海产,全要了。”
屋子里突然静了下来。
只有墙角煤炉里焦炭爆开的轻微劈啪声。
马镇长两只眼珠子定定地盯着林海,右手夹着的半截火柴直接掉在了裤管上。
“你……你说什么?十四个人,你全收?”
“一个不落,全部接收。”林海点头。
“而且厂里管中午一顿员工伙食,年底按海产厂效益发年终奖。”
马镇长的胸膛剧烈起伏,猛地站了起来。
“林海同志,这不是开玩笑的事!”
“十四个人,一年光底薪就要五千多块钱!不是一天两天,是长年累月的生计!”
林海指了指门外:“我的铁壳船一次出海能起几百斤极品大货,昨天刚结了三千九百块现款。”
“我的厂区占了十亩地,马上要建大冷库和分拣流水线,正是用人的时候。”
马镇长听到这里,眼睛彻底亮了。
陈建业脸色铁青,两步冲到桌前,指着林海的鼻尖。
“林海,你少在这充大头蒜!”
“你一个农村小作坊,算什么单位?你拿什么给他们算工龄?你的章子有法律效力吗?!”
“你这是挖社会主义墙角!搞投机倒把那一套收买人心!”
陈建业转头朝着马镇长吼道。
“马镇长!你糊涂啊!”
“把国营资产和正规职工卖给个体户,政策上出了纰漏,市水产局和商业局查下来,你这帽子还要不要了?!”
林海慢慢站起身,身形比陈建业高出大半个头。
“陈经理,中央已经发了文件,要搞活基层经济,允许多种所有制并存。”
“县里下发的文件,白纸黑字写着‘优先妥善安置清算职工’。”
“你大洋渔业家大业大,嫌弃职工是累赘,一脚踢开,给一千五百块想捡公家的便宜。”
“我林氏海产按原价收购资产,替政府解决十四个家庭的饭碗,谁在替公家分忧,谁在借机喝血,你心里没数?”
陈建业被噎得倒退了半步,嘴唇发白。
马镇长一把抓起桌上的银行存单,双手甚至有些发颤。
他看准上面的数额和印章,抬起头,看向林海的眼神彻底变了。
陈建业见状,怒极反笑,把公文包狠狠砸在椅子上。
“好!好得很!”
“马镇长,你可想清楚了,今天你要是敢把机器卖给他,我这就给市水产局打电话!”
“我看你今天敢不敢签这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