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最前头的中年大厨两只手在白褂上使劲搓了搓,干裂的嘴唇动了两下,到底没敢先开腔。
后排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妇女往后缩了缩身子,眼眶通红。
十多道视线落在林海那身整齐厚实的军大衣上,带着审视,更多的却是畏缩和提防。
刘大柱反手把锈铁门合上,门栓咔嗒落了锁。
林海迎着冷风往前走了几步,在院当间的青石磨盘旁站定。
“我叫林海,林岩村林氏海产的负责人。”
人群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个套着油污工装、头发花白的老汉往前挪了半步。
他手里捏着一把磨得溜光的活动扳手,声音有些发哑:
“同志……马镇长之前说,市里大洋渔业要来接收我们。怎么……换成了村里的厂子?”
林海看着他手里的扳手:“市里大洋渔业嫌各位是累赘,一分钱工钱不肯担,只要后院那台机器。”
这话一出,院子里几名妇女的眼泪唰地淌了下来。
“大洋渔业不要我们?”
“那我们一家老小吃什么?饭店欠了两个月工钱,家里连下锅的棒子面都买不起了!”
“难不成真要去个体户的厂子里,那能有保障吗?干上两个月把我们踹了,找谁说理去?”
人群开始嘈杂起来,几个年轻力壮的杂工攥着拳头,脸色难看。
他们吃惯了大锅饭,乍一听要卖身给私人工厂,心里横竖不是滋味。
刘大柱浓眉一拧,刚要开口呵斥,被林海抬手拦住。
林海不准备讲什么大道理。
他伸手拉开大衣内兜的拉链,掏出一个厚重的黑布包,直接拍在青石磨盘上。
布包解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大捆崭新的大团结。
院子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一堆厚实的钞票,连呼吸声都粗重起来。
林海从兜里掏出从马镇长手里接来的职工花名册,翻开第一页。
“我知道你们怕什么。”
“怕个体户靠不住,怕干了活拿不到钱,怕被当牲口使唤。”
“我林海不做亏心事。”
林海指着磨盘上的现钱。
“饭店拖欠你们两个月的工钱,镇财政账上没现钱垫付,我替镇里垫了。”
“点到名字的,上来核对工龄和欠款条子,当场领现钱,一分不少。”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愣在原地,眼珠子几乎瞪裂:“你说……你给发欠薪?”
林海没废话,目光落在花名册第一个名字上:“李福顺,高级钳工兼管线焊工,饭店欠薪六十六块四毛。”
老汉浑身猛地一震,手里的活动扳手险些砸在脚面上。
“在……我就是李福顺!”
“过来领钱。”
李福顺在工装裤上拼命抹了抹手掌的油泥,快步走到磨盘前。
林海利落地数出六张大团结,又数了六张一元和四张一角,拍在李福顺满是老茧的掌心里。
硬邦邦的钞票带着油墨味儿落进掌心。
李福顺捧着钱,手指哆嗦得不成样子。
两个月没见着一分钱,家里老伴咳喘买不起药,全靠借邻居的红薯干顶着。
这六十六块多,是救命的钱!
“下一位,张玉兰,面点班长,欠薪六十四块整。”
年轻妇女抹了把眼泪,抱着孩子小跑上前。
六张大团结稳稳递到她手里。
不到二十分钟。
十四个职工手头全攥着厚薄不一的钞票,一个个眼圈通红,紧绷的肩膀彻底塌了下来。
院子里的寒气似乎散了大半。
林海把花名册合上,收进怀里。
“旧账结清了,现在谈谈新章程。”
林海环视一圈:“愿意跟我回林岩村做工的,工龄按原样记。”
“厨师和面点师傅进厂办食堂兼职工间深加工。”
“力工杂工先进装卸分拣组,以后也可以上船捕鱼。”
“每个月工资按原标准保底发放,表现好的,每月月底另外发海产提成和鱼获分红。”
“不愿去林岩村的,拿着刚刚补发的欠薪,现在就可以走人,我不强留。”
院子里鸦雀无声。
十四个人互相看着,没人挪动半步。
大洋渔业把他们当皮球踢,镇政府拿不出钱,眼前的年轻人不仅把陈年烂账一把抹平,开出的条件比原先国营饭店还要高出一截。
谁走谁是傻子!
李福顺猛地把那把扳手插进腰带,大步跨出人群,站在林海面前。
“林厂长!”
老汉胸口剧烈起伏,花白的胡子不住抖动。
“我李福顺在后堂伺候了那台苏联老机组二十三年!”
“拆螺栓、卸排管、做密封套,哪一根铜管走什么弯,我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李福顺把胸脯拍得啪啪作响:“只要你信得过我这把老骨头,不出三天,我保准连一颗螺丝钉都不坏,把整套制冷机完完整整地安在你们林岩村的厂房里!”
“要是漏了一管氨气,坏了一个活塞环,你扣我全年的工钱!”
林海伸手在李福顺沾着机油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好!”
“李师傅,设备交给你全权负责!”
后头几个年轻力工也扯开嗓门喊起来。
“厂长,我们有的是力气,什么时候开始拆?现在就能动工!”
“饭店后院有现成的滑轮架和钢丝绳,我们这就去搬!”
人心齐了。
林海转头看向刘大柱:“给马镇长带个话,镇供销社的那两辆带斗大解放,借用一天,油钱按市场价双倍结给他。”
刘大柱咧嘴一笑:“好嘞,我这就去!”
下午一点半。
两辆喷着黑烟的解放牌大卡车倒进了饭店后院狭窄的过道里。
李福顺带着四个年轻汉子,套着翻毛手套,手里拿着加长套筒和喷灯,钻进昏暗的后堂机房。
叮当的敲击声和扳手受力的闷响在院子里回荡。
“一号缸盖松了!”
“先排空底阀残油,别弄脏了曲轴箱!”
李福顺满脸灰黑,嗓门洪亮得像口大钟。
几十米长的无缝钢管排管被一段段割开,抹上黄油,用草绳绑扎得结结实实。
下午四点整。
随着绞盘钢缆一阵绷紧的嘎吱声,那台重达三吨多的二十马力双缸苏联铸铁压缩机被起重滑轮缓缓吊起,稳稳落在一号大卡车的车斗正中央。
车轮的钢板弹簧瞬间被压平了大半。
粗壮的铸铁缸体泛着墨黑的冷光,庞大结实的机壳像个沉睡的铁兽。
十四名老职工裹紧了棉袄,扛着各自的家当和工具箱,挤坐在二号卡车的车斗草垫上。
林海拉开吉普车门,坐在副驾驶席上。
刘大柱挂上挡位,吉普车在前头开道。
两辆满载重型机械和工人的大卡车鸣响汽笛,喷出一道浓黑的柴油烟雾,缓缓驶出公社集镇的街道。
车队压碎路面厚厚的白霜,浩浩荡荡朝着林岩村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