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满载重货的大解放卡车喷着浓浓黑烟,停在海产厂的后院空地上。
车架弹簧被三吨重的生铁疙瘩压得死沉,轮胎在冻硬的泥地上压出两道半尺深的槽印。
徐大龙早已带着陈建国几人等在院里。
“卸车!”林海推开车门跳下地,大手一挥。
李福顺把腰间的活动扳手抽出来,踩着车轮爬上车斗。
“大伙听我招呼,这机子底座是生铁铸的,脆得很,千万别硬撬!”
他抹了把额头上的冷风,冲着底下喊:“先把后库的大门全卸了,地上铺三层防滑枕木,咱们用滚木拉进去!”
“好嘞!”徐大龙单手提着撬棍,领着几个厂里的员工,三两下就把地库的木板门扇卸了下来。
后堂地库是之前刚按林海的规划,提前挖出来的深坑,四周全用红砖和水泥抹了双层防潮层。
李福顺领着四个年轻员工,搭起人字起重三角架,两根指头粗的钢丝绳稳稳套住压缩机的四角吊环。
“起!”
十几个人喊着号子,绞盘发出紧绷的摩擦声,三吨重的铸铁机器被稳稳悬空,顺着斜铺的圆木一点一点滑进地库中央的混凝土基座。
沈秋端着两大盆热气腾腾的姜汤和贴饼子从伙房走出来。
“大伙先喝口热汤垫垫肚子,别冻坏了。”
十四个新来的老职工接过粗瓷大碗,大口咽着热辣的姜汤,眼圈都有些发热。
他们本以为到了私人工厂会被刁难挑刺,却没想到这里的人处处体贴厚道。
李福顺三两口咽下一个苞米饼子,将空碗往案板上一放,抄起地上的乙炔喷枪和焊帽。
“林厂长,饭吃饱了。”
“今晚不把这机子点着火,我李福顺不合眼!”
“管线怎么走,全听李师傅的。”林海点头,“建国,把厂里备的无缝钢管和黄铜转接头全抬进来。”
焊枪的火苗在黑暗的地库里骤然亮起。
李福顺扣上黑玻璃焊罩,粗糙的大手稳如磐石。
蓝白色的电焊火花四处飞溅,在水泥墙壁上投下晃动的身影。刺鼻的金属熔化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李福顺蹲在管线转弯处,焊枪沿着两寸粗的无缝钢管接口平稳划过,焊缝整齐均匀,结出一圈紧密的鱼鳞纹。
“二号排管接通!”
“减压阀垫上双层耐油石棉垫,螺栓对角拧紧!”
李福顺一边焊,一边扯着嗓门指挥。
从饭店跟来的几个年轻力工跟着在后库搭设冷凝管架,徐大龙带着陈建国在地面组装室外冷却水塔,整个厂区敲打声、呼喊声连成一片。
后半夜两点,风雪渐大。
地库里的十多个人干得满头大汗,棉袄早解开了怀。
林海站在控制台前,手里拿着活动扳手,帮着校对最后一根高压回气管的水平度。
“林厂长,管路全部连通,密封试压做完了,肥皂水测过,三十个接口没一个漏气的。”李福顺摘下满是黑灰的焊帽,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指着墙上的巨型刀闸。
“氨气瓶已经挂上低压端,随时可以充压开机。”
林海看了一眼手表,后半夜三点十分。
外头的风雪呼啸拍打着窗棂,整座厂房都在静候这台庞然大物的苏醒。
“合闸!”林海沉声下令。
李福顺吐出一口唾沫搓了搓掌心,两步跨到配电箱前,双手握住粗壮的胶木手柄,猛地向上推到底。
“咔哒!”
粗大的紫铜闸刀死死咬合。
地库顶棚上的两盏白炽灯猛地暗了一下,电线滋滋作响。
紧接着,基座上那个沉睡的铸铁巨兽猛然震动起来。
电动机带动粗壮的皮带轮飞速旋转,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声。两个铸铁气缸上下往复冲压,地面跟着泛起微微的震颤。
李福顺趴在压力表前,两只眼睛死死盯着表盘上的铜指针。
低压表指针缓缓回落,高压表指针稳步爬升到一点二兆帕。
“油压正常!”
“吸气阀开到两圈半,氨水进蒸发器了!”李福顺大声喊道。
林海迈步走下地库内侧的冷藏库房。
原本冰冷潮湿的砖石库房里,开始卷起一阵刺骨的寒风。
几分钟过去,顺着房顶架设的十几排无缝钢管表面,水汽迅速凝结,随后肉眼可见地结出了一层毛茸茸的白霜。
库房内的温度以惊人的速度往下掉。
呼出的白气甚至来不及散开,就直接化作了冰晶。
“结霜了!真结霜了!”刘大柱摸了一把钢管外壁,冻得手指一缩,兴奋地大叫起来。
陈建国端进来两盆用来测试的深井冷水,放在制冷排管下方。不过片刻功夫,水面上就肉眼可见地结出了一层厚实的冰壳,寒气森森。
李福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挂满白霜的排管,眼眶泛红,咧开满是胡茬的嘴大笑起来:“二十多年的老伙计,到底是没给我丢人!”
看着地库冷库这强劲的冷冻效果,站在库门口的沈秋长长舒了一口气。
有了这座大冷库,以后林海号哪怕拖回上万斤的海捕硬货,也再不用愁保鲜和存放了。
制冷保鲜这道卡脖子的坎,终于彻底迈了过去。
林海走出地库,抬眼看了一眼墙角外接的动力电表。
电表里的铝制圆盘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飞转,连表壳都隐隐有些发热。
林岩村接进来的农业动力线电压有些不稳,如果以后再加装第二台压缩机或者深加工设备,这条线路迟早得跳闸。
最好是去县电力所申请一部独立工业变压器。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风雪停歇,晨光洒在挂着薄冰的厂房瓦片上。
林海走到院子中央,看着满身油污却面带喜色的几十号工人。
“大伙通宵辛苦了。”
林海声音沉稳响亮:“机器成了,冷库开了,咱们林氏海产的后顾之忧算是解决了。”
“也马上到年关了,这几天给大伙儿放放假,回去好好歇歇。”
“工资照发,年底给大伙儿分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