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清晨。
林岩村的屋檐下结着长短不一的冰棱子，炊烟直往阴沉沉的天空里钻。
海产厂的大院里早没了往日的机器轰鸣声。
昨天冷库验收完毕，林海当场给大伙儿放了假，只留徐大龙和李福顺带两个人轮流照看机房温度。
院门前，吉普车已经发动。
排气管喷着白雾，车厢里的暖气渐渐散开。
沈秋给林念套上一件大红色的崭新毛线棉袄，又把厚厚的兔皮帽子给她系牢。
林念脸蛋冻得通红，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拽着林海的皮手套不放。
“爹，供销社真有带糖霜的大山楂？”
林海弯腰把女儿抱进副驾驶座，用厚棉毯裹住她的小腿。
“不仅有糖山楂，还有麦丽素、大白兔奶糖，想要什么买什么。”
沈秋坐进后排，手里攥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布票、油票和两沓叠得平整的百元大钞。
“海子，咱买点过年的肉菜就行，别乱花钱，厂里刚添了大机器，到处都要钱。”
林海坐上驾驶位，挂上倒挡，熟练地打转方向盘。
“忙活了一整年，出海搏命，建厂修库，图的不就是让家里人过个好年？今天敞开买，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吉普车冲出村口，碾过冻硬的土路，直奔县城东关大集。
快到年关，县城主街上挤满了从各乡镇赶来办年货的人群。
自行车铃铛按得叮当乱响，挑着担子卖干货的农户在路边扯着嗓子吆喝，到处是大人呼喊、小孩嬉闹的声音，空气里满是爆米花和油炸麻花的焦香味。
林海把吉普车稳稳停在县供销社门前的水泥台阶下。
这辆崭新的吉普车刚停稳，立刻引来周围一片目光。
几个推着独轮车的老汉停下脚步，嘴里叼着的旱烟袋都忘了抽，直勾勾盯着车身。
林海推门下车，抱出林念，沈秋理了理衣服，紧跟着下了车。
供销社大厅里挤得水泄不通。
柜台后面挂着醒目的红纸标语，玻璃柜台前围满了拿着肉票和零钱的顾客。
沈秋站在猪肉摊位前，看着挂在铁钩上的半扇大肥猪，有些犹豫。
“同志，猪肉多少钱一斤？不要票的议价肉怎么算？”
卖肉的售货员头也没抬，手里的斩骨刀剁得案板咚咚响。
“过年了，肉价涨了不少。”
“带票一块二，议价的一块八，要肥的还是瘦的？赶紧定，后头还排着几十号人呢！”
沈秋算着账，正想开口要三斤五花肉，林海直接跨步上前。
“这半扇猪后腿，连带着上面的排骨，我全要了。”
林海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售货员手里的砍刀猛地顿在半空，抬起头打量林海。
见林海身穿厚呢大衣，气度沉稳，售货员脸上的生硬瞬间敛去大半。
“同志，这半扇全要？这可有四十五斤重，议价买得八十多块钱！”
林海从兜里摸出一叠崭新的大团结，拍在玻璃柜台上。
“称重，切成大块，用牛皮纸包好。”
售货员眼皮一跳，麻利地挂钩过秤，嘴里的称呼立刻换了。
“好嘞领导！四十六斤二两，给您抹个零，收您八十块整！”
旁边几个排了半天队只打算买半斤板油的老太太看得目瞪口呆。
沈秋在旁边拉了拉林海的衣角，嘴角却忍不住微微扬起。
林海没停步，领着娘俩转到副食品柜台。
“红富士苹果来两整箱。”
“大白兔奶糖称五斤，麦丽素拿十包。”
“散装京八件糕点装四个大铁盒，绍兴花雕酒搬两坛。”
售货员算盘打得噼啪作响，脸上的笑容堆成了花，跑前跑后从仓库搬出封存的整箱硬货。
林海一手抱着抱着一串红亮糖葫芦啃得满嘴糖渣的林念，一手掏钱结账。
不到半个钟头，供销社的两个男工推着平板手推车，帮着林海把整箱整包的年货运出大门。
吉普车的后备箱被塞得严严实实，连后排座底下都堆满了成箱的水果和糕点。
沈秋坐在后排，看着身边堆成小山一样的吃食布料，伸手摸了摸林念红扑扑的脸蛋。
“这下可好，后备箱连条缝都塞不下了。”
林海笑了笑，把车钥匙揣进兜里。
“再去集市西头转转，给大龙、建国他们挑几副正经的好烟好酒。”
三人穿过主街，走到集市西侧的背阴胡同口。
这里多是私底下倒腾紧俏货的摊子，人员杂乱。
林海脚步忽然放缓，目光落在斜对面老茶馆后墙的泥巴墙角下。
寒风呼啸的墙根处，缩着一道干瘦的身影。
那人头上裹着破旧发黄的毛巾，身上套着一件漏出黑棉絮的旧袄子，两只手插在破袖筒里，正对着地上的一小堆烂菜叶吐唾沫。
正是出狱后在集镇上乞讨混日子的林涛。
林海站在胡同拐角处，正巧看见了他。
沈秋抱着孩子走上来，顺着林海的视线看过去，脸色微微一变。
“阿海，那是……林涛？”
“不用管他。”
林海收回视线，拉开车门让沈秋上车。
林海坐进驾驶室，踩下油门。
吉普车发动机轰然作响，调转车头，带着满满一车丰盛的年货，迎着风雪驶离了县城集市。
后视镜里，县城的喧嚣逐渐远去，林岩村的轮廓在漫天飞雪中隐隐浮现。
这一年，他要让家里人，让所有跟着他林海流血流汗的兄弟，过上一个最踏实、最红火的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