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门栓向后拉动,发出一记干脆的弹响。
徐大龙拉开门,身上套着一件秋衣。
屋里升着生铁铸的焦炭炉,热气顶得窗纸泛白。
“老板?”徐大龙侧身让出门口,眼里带着诧异。
屋内,陈建国和张二虎正靠着棉被卷烟。
见林海跨进门,两人立马翻身坐起,光脚踩在胶鞋帮上。
林海反手合上屋门,将手里拎着的两瓶未开封的红星二锅头顿在方桌上。
沉闷的玻璃撞击声让屋里三人瞬间止住了手里的动作。
“大龙,把门关紧。”林海解开外头大衣的两颗纽扣,拖过长凳坐定。
徐大龙反手将插销死死推到底,几步走回桌旁,脸色严肃起来。
他跟在林海身边时间最久,深知林海无事绝不会在大年初一的上午摆出这副阵势。
“老板,出啥岔子了?”徐大龙低声发问。
陈建国和张二虎也围了过来,目光全落在林海脸上。
林海抓起桌上的粗瓷碗,拍开一瓶二锅头,酒水激荡入碗,冲出一股烈性酒气。
“之前大龙哥说风向变了,昨晚后半夜还真转了东南风,我估摸着南边的深海暖流走廊硬顶上来了。”
林海抬起头,目光落在三人脸上。
“若是冷水带真被撕开了大口子,鱼群会提前北上产卵。”
“汛期顶多持续三天,错过就没了。”
屋里落针可闻,焦炭在炉膛里轻轻爆裂出一簇火星。
张二虎喉结动了一下,但稍稍有些迟疑。
大年初一出海搏命,换做旁人,拿鞭子抽都未必能把人从暖炕头上赶下去。
林海竖起三根手指,压在桌沿上。
“这两天就动身,算开年头一趟。”
“全员记三倍出海工钱,起鱼按特级提成结现钱,回港当场点票子。”
“有谁不想出海的,现在直说,大不了咱们就不赶这趟鱼汛了。”
话音刚落,徐大龙忽然咧开嘴角,露出一口白牙。
他抓起林海刚倒满的那只大瓷碗,仰头灌了大半口,辛辣的酒水顺着嘴角淌进脖颈。
“嗨!老板,你这话是点我们三个呢!”
徐大龙抬手抹了把下巴,嗓门洪亮。
“大年三十,你往我们怀里塞了整整三百块大团结!”
“退伍回来这几年,一直没能挣到钱,谁把我们当正经人看过?”
“就只有老板你把我们当亲兄弟敬着!”
徐大龙抓起挂在墙头的深蓝翻毛棉帽,一把扣在头上。
“别说现在出海,就是大年夜你让我开船去撞暗礁,我徐大龙眼皮都不眨一下!”
陈建国抓起短刀插回牛皮套,扣在武装带上,冷声说道:“在部队那会儿,大年初一赶上战备演习,雪地里趴三天都是常事。”
“三倍工钱免了,年底分的钱还没捂热,再拿钱臊得慌。”
张二虎更是干脆,把脚底踩着的胶鞋猛提上来,鞋带勒得死紧。
“林海号的油箱前天就加满了,老毛子的制冷机也调顺溜了。”
“老板,你发话,现在去码头,还是晌午走?”
三个人浑身上下绷得铁紧,眼神里全是滚烫的狠劲,哪里还有半点过年歇工的懒散模样。
林海站起身,拍了拍徐大龙的肩膀。
“工钱按规矩给,不能占自家兄弟的便宜。”
“大龙去码头查油水和轮机,二虎和建国去后库抬备用拖网和防撞浮漂。”
“咱们中午在厂大门口听哨声集结。”
“是!”三人齐声应喝,脚底生风,拉开房门大步迈入雪地。
林海最后跨出宿舍门槛,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踏雪地声。
刘大柱裹着一件漏风的破棉袄,头顶冒着腾腾热气,一路狂奔进厂门,险些在水槽边滑倒。
“海子哥!”
刘大柱扶着大腿直喘粗气,棉袄前襟全被汗水浸湿了。
“我刚才在看见大龙哥他们正往港口跑。”
他抹了一把脑门上的白毛汗,急道:“是不是要动船?你可别把我落了!”
林海看着刘大柱冻得通红的脸膛,抬手替他拉紧了领口。
“位置给你留着,回去换件厚衣裳!”
“好嘞!”刘大柱笑着点头,转身奔向院外。
……
过了一会儿,院子内侧的铁门跟着被人推开。
李福顺手里提着两柄套筒扳手,带着三个年轻机修工,快步穿过过道。
老汉头上戴着洗得褪色的劳保帽,额头上隐隐沾着机油印子。
“林厂长,后库我和小孙他们全看过了!”
李福顺不等林海开口,抢先走到台阶下汇报道。
“压缩机运行平稳,两小时前我们给副水箱换了防冻井水。”
“冷库里头的无缝排管霜结了半寸厚,温度定在零下十二度,哪怕进舱两万斤活鱼,随进随冻,保准坏不了一片鱼鳞!”
“李师傅,今天可是大年初一,怎么没在家歇着。”林海看着李福顺满手的油渍。
李福顺把扳手在掌心重重一敲,胡子一抖一抖。
“什么初一初二,我们在镇饭店待业的时候,就没想着还能过个好年!”
“昨晚上你给兄弟们每人三十块年终红利,这会儿街坊四邻正眼红呢!”
“别说开工,就是让我们连轴转三天三夜,也绝不会推脱!”
李福顺抹了把脸上的汗渍,回头冲着身后的年轻力工吆喝:“去,把存冰间的碎冰铲装进帆布袋,推平板车往码头送料!”
三个年轻力工挽起袖子,二话不说冲进存冰库。
……
又过了一会儿。
张玉兰领着七八名妇女快步走出来,沈秋也在其中,手里端着巨大的白木蒸笼,里头码满了刚出锅的大馒头和酱肉卷。
沈秋着围裙走在前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脸上。
“阿海,大柱给我说,你们已经决定要出海了,我就来伙房准备了。
“没想到玉兰姐她们也都没歇,我们就把厂里的存面全蒸了。”
沈秋走到林海面前,语气利落干脆。
“海上风大天冷,光吃干粮顶不住,我用瓦罐装了八十个熟鸡蛋,底舱还有两扇咸猪肉,全搬上船了。”
张玉兰擦了擦手,大声说道:“林厂长放心,后勤有我们在,误不了事!”
几名女工推着独轮车,脚步飞快地在结冰的路面上穿梭,没有一个人抱怨半句。
大年初一的林岩村,各家各户还在围着炭盆吃瓜子闲聊。
而在林氏海产的大院里,这台庞大的机器已经彻底苏醒,齿轮紧密咬合,发狂般地运转起来。
远处村道上,几个端着茶水出门看热闹的村民聚在拐角处,直勾勾盯着海产厂门前进进出出的人流。
“我的娘哎,海子这是疯了不成?大年初一就开拔?”
“你懂个屁!瞧瞧人家那帮人,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
“换成你,除夕夜给你发几十块现钱,管你大肉干粮,你跑得比他们还勤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