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道拐角处几个端着粗瓷大碗看热闹的闲汉还在交头接耳,码头方向的号子声已经响成一片。
李福顺领着三个年轻小伙,推着满载碎冰的独轮木车,一路小跑着冲上栈桥。
胶轮碾过结冰的木板,发出急促的摩擦声。
“慢点推,别滑进海里!”
李福顺扯着破锣嗓子在后头压阵,手里的活动扳手不离腰带。
“把存冰间里刚压出来的大冰块全敲碎,用帆布袋装瓷实,分三层垫进林海号的保温底舱!”
“底板先铺一层干草,再压一层粗盐,保准在海上颠簸五天都不化水!”
年轻人抹了把下巴上的汗珠,铁锹上下翻飞,白花花的碎冰如雨点般倾倒进深舱。
栈桥另一头,成堆红蓝两色的大号硬塑料保温箱整整齐齐码了三层,足有近百个。
张玉兰带着四名女工在冷库门前做着最后的清点。
库房里刚结出的白霜被铁刮刀铲得干干净净,地面拖得见不到半点油泥。
每十个箱子一组,上面用黑漆清清楚楚标着出库编号。
沈秋挎着装满干粮的柳条大筐快步走上跳板。
两瓦罐滚烫的姜枣红糖茶、八十个熟鸡蛋,外加四大包用油纸裹紧的酱肉烧饼,全被稳妥地送进了船尾的小伙房。
林海站在码头石阶上,看着眼前井井有条的一切。
没有推诿,没有扯皮,没有人因为大年初一被叫出来干活而撂挑子。
从饭店刚收拢过来的新职工,到厂里的老职员,每个人脚下都带着风,手里的活计利落得没有半句废话。
林海转头看向身旁的徐大龙。
“柴油加了多少?”
徐大龙抬手正了正头顶的深蓝防风帽。
“主副油箱全满,足足四吨零号柴油。”
“那台德国进口的柴油机我刚才亲自盘了曲轴,润滑油走得极顺,冷却水箱加了双层防冻液,点火就能顶满马力。”
林海点头,迈步顺着舷梯跨上林海号的主甲板。
甲板上散发着机油与海水混合的气味。
张二虎和陈建国正蹲在起网机旁,用钢丝钳紧固滑轮组的底座螺栓。
两人身上都套着厚实的深绿翻毛军棉袄,腰间扎着牛皮宽带,动作干净利落。
陈建国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双狮牌全钢夜光防水表。
“十二点二十,潮位刚好顶到最高线。”
张二虎把最后一颗大号螺母拧到底,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后甲板的主拖网理了三遍,底纲加装了八十斤沉子,网囊也换了特制的加厚线。”
“只要海底下有货,哪怕撞上几千斤的大家伙,也扯不破咱这网兜!”
刘大柱系着油布围裙从机舱口钻出来,脸上抹着两道黑机油,嘴里咬着半个热馒头。
“海子哥,底舱发电机试过了,高压水泵排量正常,冷冻盘管全通了电!”
船上的骨干全员就位。
林海迈步走上飞桥驾驶台外的露天甲板。
初春微凉的海风迎面吹来,带着海水的咸涩与湿气。
远处村口的方向,村长林万有和几个村干部远远站在高坡上,眯着眼往码头张望。
几个早起拜年的同族亲戚缩在土墙根底下,交头接耳,脸上的神色阴晴不定。
沈秋站在码头的石桩旁,两手紧紧攥着围裙的边角,仰头看着高高站立在甲板上的丈夫。
林海低头迎上妻子的目光,冲她重重点了点头。
接着,林海转过身,面向甲板上的其他人。
“兄弟们!”
林海的声音顺着海风在港湾上空回荡。
“大年初一出海,断了村里的旧规矩,也断了大伙儿过年的安生觉。”
“但海里的鱼汛不等人,暖流既然开了口子,这泼天的富贵就在外头等着咱们去取!”
“只要网兜沉底,舱板装满,回到港口,把鱼卖了,咱们接着分钱!”
甲板上的几人挺直胸膛,眼神发亮。
徐大龙跨前一步,嗓门洪亮:“跟着老板,咱们不怕风浪,只怕舱装不满!”
陈建国、张二虎齐声大吼:“启航!捕鱼!”
刘大柱更是把手里的毛巾狠狠往栏杆上一甩,扯开嗓子跟着吼了起来。
全船的气势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林海大手一挥,下达了新年第一道指令。
“解缆绳!”
“收跳板!”
“新年第一次,启航!”
徐大龙转身大步冲进驾驶室,双手稳稳扣住铜质舵轮。
刘大柱和张二虎飞快解开拴在岸边石桩上的粗壮麻绳,合力将沉重的跳板抽回甲板。
李福顺在岸边用力挥舞着沾满油污的劳保帽,扯着嗓子大喊:“林厂长,大龙兄弟,一路顺风!”
张玉兰和几名女工站在冷库台阶上,跟着高声呼喊。
“轰!”
驾驶室下方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新换装的德国大马力柴油机骤然爆发出一股低沉雄浑的动力。
粗壮的排气管向外喷出一股青黑色的烟雾,整艘钢铁渔船猛烈震动了一下,随后平稳下来。
螺旋桨在浑浊的近海掀起大片翻滚的白色浪花。
林海号庞大的钢铁船身缓缓脱离码头,调转船头,对准了外海那片茫茫无际的海平线。
沈秋站在岸边,抬起手用力挥动。
她的身形在冬日的晨雾里越来越小,但始终笔直地立在石桩旁边。
林海站在甲板前端,任凭迎面扑来的小浪花打在身上。
脑海深处,三维光幕上的深红光点依旧在以极快的速度向着公海断崖涌动。
而那三道庞大的不明金属轮廓,也正在不断缩短与海沟的距离。
时间紧迫,容不得半点迟疑。
“大龙,节流阀推到底,全速前进!”林海推开驾驶室的侧门,沉声喝道。
“明白!”
徐大龙将油门推杆一把推到了最高挡位。
发动机的轰鸣声陡然拔高,螺旋桨飞速绞动,推动着数十吨重的钢铁巨兽狠狠劈开漂浮着薄冰的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