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马力柴油机的轰鸣声持续震颤着船底钢板。
林海号驶离林岩村码头已有四个钟头。
船舷两侧翻滚的碎冰块逐渐稀疏,直至彻底消失在泛白的浪花里。
沿海近岸浑浊的黄绿色海水被甩在船尾,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泛着铅灰色、继而转为浓重墨蓝的深水区。
海风顺着舱门缝隙钻进来,干冷刺骨。
刘大柱端着两只掉漆的搪瓷大茶缸,猫着腰钻进驾驶室。
茶缸里冒着滚烫的热气,漂着几片生姜和红糖渣。
“海子哥,大龙哥,喝口热汤驱驱寒气。”
徐大龙双手稳稳压在铜制舵轮上,视线紧盯着前方涌动的波涛,头也没回。
“放边上,等会儿喝。”
林海接过茶缸,低头抿了一口滚烫的姜汤,热流顺着食道落进胃里。
“机舱油压怎么样?”林海问。
“稳得很!”刘大柱搓了搓沾满油印的双手,咧嘴笑了起来。
“德国造的这台器械确实扎实,一口气冲了六十海里,连个杂音都没有。”
林海点了点头。
普通渔村用的十二马力挂桨机或者单缸柴油船,跑出三十海里机头就得冒白烟,更别提在这种冰冷季节顶风破浪。
全钢龙骨配上进口柴油机,才是闯这片深海暗流的底气。
驾驶室右侧,陈建国戴着翻毛帽,盯着台面上的仪器。
那是从特区淘回来的二手声呐显示屏。
圆形的绿光荧光屏上,一根光针慢悠悠地顺时针扫动,发出规律的微弱嘀嗒声。
仪表盘下方,一枚水银温度计直接连着船底的感应探头。
“老板,水温升了。”
陈建国伸手擦去仪表玻璃上的白霜,手指点在刻度盘边缘。
“离开近海那会儿水温只有三度,往前开出十海里,现在指针顶到了六度半。”
“海底下真有热水涌上来。”
徐大龙吐出一口热气,眉峰微微拧起。
“东海冷水团和外海黑潮在前面挤上了。”
他抬手指了指前方海平线。
海平线的位置不再是平直的一条线,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锯齿状起伏。
墨蓝色的深层海水与近海泛绿的水体在视线尽头狠狠撞击,激起数米高的白色水墙。
狂乱的东南风裹着湿气扑打在驾驶室的前挡玻璃上,刮水器吃力地左右摆动,发出吱吱的摩擦声。
海况陡然恶劣起来。
原本规律的顺涌变成了毫无章法的横切浪。
涌浪顺着船体侧翼砸过来,重重拍击在铁质船舷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抓稳!”徐大龙大喝一声。
整艘船猛地倾斜了十多度。
仪表台上摆着的两只茶缸险些滑落,被刘大柱眼疾手快一把按住。
船头狠狠扎进一道迎面扑来的三米巨浪之中。
白色的海水瞬间盖过前甲板,冲刷着铁质绞盘,顺着两舷的排水孔哗哗倾泻回海里。
张二虎套着厚重的防风服,用安全绳把自己系在后甲板的起网机支架上,正在用力加固拖网的固定钢索。
海水浇了他一身,结出细碎的冰粒,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手里的钢丝钳拧得嘎吱作响。
普通木壳渔船到了这种浪头里,船身早就被撕扭得木板开裂、渗水失控。
即便是有经验的老渔民,也绝不敢在这个季节把船开进这片水域。
“海子哥,风浪太邪乎了!”刘大柱扶着舱壁站稳,脸色略微有些发紧。
林海立在操控台中央,双脚如生了根般稳固。
他眼皮微阖,脑海深处的三维光幕瞬间拉开。
淡蓝色的洋流脉络在虚空中清晰显现。
前方四海里处,正是大陆架断裂带的边缘。
来自大洋深处的暖流犹如一条狂暴的巨蟒,从数百米深的海底裂隙硬生生翻滚上来,与北面的冰冷海水死死咬在一起。
水温骤降与骤升的交界处,形成了极其强烈的海底旋涡与上升流。
更关键的是,在那片翻滚的暗流正中,原本分散的深红光点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收缩凝聚。
千千万万尾追逐适宜水温的大鱼,被两侧的冰冷海水强行挤压到了这条不到半海里宽的暖水缝隙里。
而在暖流走廊的公海一侧,那三道庞大的不明钢铁船影,移动速度同样在加快,距离断裂带仅剩六海里。
争分夺秒。
“大龙,航向保持东南偏东,压住舵角,别顺着浪头走,切浪过去。”林海睁开双眼,声音没有半点波动。
徐大龙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古铜色的面皮绷得紧实。
他双手死扣着舵轮,双臂青筋暴起,凭借着多年的操船本领,硬生生把舵角向左压了半圈。
“明白!”
徐大龙右脚猛地踩下节流阀辅锁,柴油机喷出一阵更为沉闷的嘶吼。
活塞疯狂冲压,强劲的扭矩瞬间传递到尾轴。
三叶螺旋桨在紊乱的乱流中卷出狂暴的推力,船头昂起,劈开砸落的浪峰,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硬生生刺进了翻滚不休的乱流交汇区。
船体剧烈颠簸了几下,随即在一阵低沉的机器轰鸣中稳住重心。
林海号穿透了最狂暴的近海风浪带,彻底切入了深水公海的海图分界线。
四周的海浪虽然依旧汹涌,但水势变得开阔沉重。
海水颜色彻底变成了近乎纯黑的深蓝,深不见底。
陈建国凑在声呐仪器前,手掌在调试旋钮上转动了几圈,眉头却越皱越深。
“怪了。”
陈建国盯着屏幕上乱跳的光点,沉声开口:“老板,这声呐信号我有些看不懂,但感觉是全乱了。”
“可能是底下的温跃层太厚,冷热水一冲,各种杂质翻涌,声波反射回来的全是杂波。”
陈建国转头看向林海,语气里带着难得的凝重。“前面深槽底下到底有多深、底下有没有暗礁突起,屏上一片漆黑,什么都照不出来。”
“这地方连海图上都没标清礁石高度。”
“要是盲目下拖网,沉子挂在断崖暗礁上,不仅几千块的加厚网兜保不住,拖网钢缆一旦崩断,甚至能把整艘船的起网架拉塌。”
驾驶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刘大柱屏住了呼吸,转头看向窗外幽暗的海水。
未知往往意味着致命的凶险。
徐大龙放缓了进油阀,沉声问道:“老板,要不要先打两圈空舵,探探水深再做打算?”
林海没有立刻回话。
他抬手按在操控台上,目光透过挡风玻璃,落在那片幽暗深邃的浪头之下。
别人眼里的声呐盲区,在他的三维雷达视角中,纤毫毕现。
水深八十六米。
断崖海沟以四十五度的坡度斜向延伸,底部全是柔软的细沙和贝壳碎屑,没有突出的尖锐暗礁。
而在那片斜坡上方的水层里,密密麻麻的深红光点已经如暴风雨般卷了过来。
暖流把它们推到了最顶端。
林海转过头,目光凌厉,语气平静沉着。
“不用探。”
“减速,稳住舵,鱼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