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的手指还按在声呐杂波旋钮上。
驾驶室前挡玻璃外,黑蓝色的海水剧烈翻腾,涌浪撞在船首铁甲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徐大龙两只大脚死死撑在防滑胶垫上,双手紧扣铜质舵轮,后背肌肉绷得隆起。
“老板,真不下测深铅锤?”
徐大龙粗声问道:“这片海槽水太深,底下的乱石犬牙交错,要是挂了底,绞盘轴承都能给别断!”
“不用铅锤。”
林海跨步走到操控台右侧,伸手拔出插在水箱回水管上的铜套温度计。
水银柱定在七度二的分度线上。
“建国,你看温度。”
林海将温度计递到陈建国眼前。
陈建国抹掉护目镜上的雾气,低头看了一眼,眼神微凝。
“刚才在浅水区还是三度,现在冲到了七度二。”
陈建国抬起头,手指着前方海面:“热水是从东面斜着切过来的,冷水还在底下压着。”
“这就对了。”
林海目光沉稳,抬手指向前挡玻璃外的右舷方向:“冷热交汇,水底下会形成一道看不见的暖水墙。”
“声呐屏幕上的杂波,不是暗礁,是冷热温跃层卷起来的大片浮游虾蟹。”
“大黄鱼越冬最怕水冷,碰到这股暖流,它们绝不会往八十米以下的深冷槽里钻,只会顺着水深二十五米到三十五米之间的暖层走。”
徐大龙和陈建国对视一眼,心头的疑虑散了大半。
在部队当兵时,他们学过雷达与声呐的水文规程,深知温跃层确实会形成极强的假目标回波。
但能在这狂暴的风浪里,单凭水温计和水色断定鱼群水层的,他们也没见过第二个。
“大龙,右满舵,把船头横过来,顶在冷水带的边缘吃浪。”
林海果断下令:“航速压到两节,咱们给它们截道!”
“好嘞!”
徐大龙暴喝一声,手臂发力,舵轮飞速打转。
林海号厚重的船体顺着一道涌浪倾斜,螺旋桨在紊乱的湍流中剧烈搅动,硬生生在墨蓝色的海面上拉出一道巨大的白色弧形尾迹。
船身平稳下来,正好横亘在冷暖水流交汇的锋面上。
林海眼帘低垂,脑海深处的淡蓝色光幕瞬间扩展至千米极限。
三维透视图中。
林海号正下方三十米深处,那道斜向涌动的暖流里,正发生着极其惊人的剧变。
数以十万计的深红光点汇聚成一条长达数百米的红色长龙,顺着洋流通道疯狂向前奔涌。
鱼身修长,头扁口大,每一尾的长度都在一尺以上,通体泛着极浓郁的金黄光泽。
野生大黄鱼。
整整一网兜都装不下的野生大黄鱼越冬洄游群。
它们被两侧接近零度的冰冷海水强行挤压在三十米水层的暖流夹缝中,密度大得几乎没有缝隙。
而在雷达界面的边缘,公海方向那三道庞大的不明铁船轮廓,正以十节以上的航速直扑断崖海沟,距离此地只剩最后四海里。
时间不多了。
“建国,拉电铃!”
林海猛然抬手,拍在汽笛阀门上。
“哔!哔!哔!”
三声急促尖锐的电铃声在船舱内外炸响。
后甲板上,张二虎正用防滑麻绳固定碎冰桶,听到铃声,猛地把绳头一甩。
随后陈建国和刘大柱拉开驾驶室铁门,顶着呼啸的海风大步冲出,顺着舷梯滑下后甲板。
“换主拖网!”
陈建国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大声指挥:“二虎,把那套双层加厚的十八股高张力钢丝大网拖出来!”
“上重沉子!两舷浮包充气!”
刘大柱和张二虎合力推开后甲板的铁舱盖。
沉重的黑色尼龙混编大网被粗壮的吊臂缓缓吊起。
这是林海从特区带回来的定制的重型远洋拖网,网目四寸,内层套着一层防刮耐磨的软胶细网,底纲压了整整四百斤的生铁铅沉子。
四百斤的生铁配重,能让网具在三分钟内迅速沉入水下三十米的预定深度。
“挂缆钩!”
张二虎两脚蹬在起网机的基座上,双手握住成年人手腕粗细的镀锌钢丝缆绳,咔嗒一声扣进双向滑轮组的保险锁扣。
钢缆在冰冷的海风中泛着生硬的光泽。
林海推开驾驶室侧窗,探出身子,看向后甲板。
“二虎,放缆一百二十米!”
林海的声音盖过了柴油机的轰鸣:“浮子下水后,主绞盘松刹车,让沉子带网垂直下压!”
“明白!”
张二虎抬脚踹开主绞盘的气动离合器。
“轰隆隆!”
沉重的铸铁绞盘疯狂旋转起来,带起一圈圈刺鼻的黄油青烟。
两道粗壮的钢丝绳顺着船尾滑轮呼啸而出,带着火星砸入翻滚的墨蓝色海水之中。
巨大的双层拖网展开如同一扇遮天蔽日的铁幕,拖着四百斤沉子,一头扎进浪涛深处。
海水瞬间将巨大的浮球吞没。
驾驶室内,徐大龙紧盯着仪表盘上的转速表,脚底死死踩住辅助节流阀。
“老板,吃水深了!”
徐大龙大声喊道:“底下水阻极大,网兜已经沉到位了!”
林海闭目凝神。
脑海中的三维雷达光幕里,那张巨大的双层钢丝网正精准地切入三十米水层的暖流正中。
前方翻滚而来的深红光点,如同决堤的洪水,毫无防备地直接撞进了敞开的漏斗形网口。
数不清的金黄色大鱼在狭窄的网囊里疯狂拥挤、翻滚、挣扎。
网口处的红色光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变大。
一千斤!
三千斤!
五千斤!
红光几乎填满了整座三维网囊模型,并且还在疯狂增加。
鱼群的密度远远超出了常规拖网的承载设计。
整张尼龙混编网的网线在水下被撑到了极致,十八股钢丝底纲发出不堪重负的形变警报。
“转速提起来!”
林海睁开双眼,厉声喝道:“大龙,加两格油门,稳住船身姿态,别让下沉力把船尾拖进水里!”
“是!”徐大龙右手猛推操纵杆。
柴油机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排气管喷出一团浓黑的烟雾。
螺旋桨疯狂搅动海水,推动着数十吨重的铁壳船在浪峰间奋力前行。
后甲板上。
陈建国、张二虎、刘大柱三人死死抓着起网机两侧的安全扶手,脚底的铁甲板在剧烈颤抖。
拖网入水仅仅过了不到五分钟。
“吱——嘎!”
一阵金属摩擦声骤然从后甲板滑轮底座爆发出来。
两根原本还带着弧度的粗壮牵引钢缆,像是被两头深海巨兽死死咬住,在几秒钟内猛地崩成了一条笔直的直线!
钢缆上的海水被巨大的拉力硬生生挤压出来,化作白色的水沫,如雨点般向着四周疯狂飞溅!
整艘林海号的船头,在这股恐怖的下坠拖拽力下,猛地向上翘起!
船尾吃水线瞬间下沉了整整半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