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钢缆在甲板滑轮上发出刺耳的磨合声。
网底的铸铁链贴上海底贝壳沙的刹那,林海号的船尾顺势下沉了四寸。
翻滚的黄浊浪花撞在后甲板的生铁挡板上,碎水泼了陈建国一头一脸。
驾驶室内,徐大龙双手稳稳抓着副舵,右眼皮不住地跳动。
“老板,吃劲太沉了。”
徐大龙抬眼看着后视镜里绷成硬铁条的缆绳,嘴角抿得死紧:“这片浅滩底下全是上游冲下来的死树根,要是挂住沉底的大木桩子,主机轴承当场就得别弯。”
“顺着航线走,挂不上。”
林海双脚踩死在防滑踏板上,目光平视前方翻腾的水面。
识海之中,雷达界面的光圈正以恒定的频率微弱跳动。
宽达百米的重型铁链刮网,正以三节的平稳速度贴着贝壳沙层缓缓犁过。
左侧三米外是一根倒插在泥里的带刺硬木,右侧五米处是刀削般的珊瑚暗礁,而那张特制的加密沉网,不偏不倚,正好从两道绝地之间狭窄的平整滑道正中压了过去。
第一波暗红色的粗重光斑,毫无阻碍地被铁链兜底铲起,整团滚进了加密的网兜深处。
“转速压在八百二,偏东两度。”林海沉声下令。
徐大龙深吸一口气,手臂发力,舵轮微微转动:“压在八百二了!”
后甲板上,雨沫混着带泥的浪花不断砸在几名老兵的雨衣上。
张二虎抹了一把眼眶上的海水,单手死死攥着离合手柄,另一只手抬了起来。
腕子上那块崭新的双狮牌全钢防水表在浑浊的水光里泛着金属光泽,表盘里三根夜光指针跳动沉稳,任由冰凉咸涩的海水不断冲刷,也没有渗入半点水汽。
“建国哥,拖了六分钟了!”
张二虎抹掉表蒙子上的水珠,扯着嗓门大喊:“拉力表指针快顶到红线了!底下要是兜了半网烂石头,绞盘一会儿可摇不动!”
陈建国两脚分开站在系缆桩旁,两只手套浸满了黑色机油。
“闭上你的乌鸦嘴,盯着滑轮轴温!”
陈建国瞪了他一眼,自己却也忍不住走到船尾,盯着水下不断冒出的浑浊大泡泡。
老海民都知道,风暴过后的海滩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碎渣坑。
平常没人敢在水头没清的时候往水下扔重网。
一旦网眼被泥浆糊死,整张大网就会变成兜水的铁口袋,巨大的水阻能把万吨轮的拖钩都硬生生拽豁。
底舱传出德国柴油机低沉的重负荷轰鸣。
排气管喷出的灰白烟气在海风中迅速吹散,冷却循环泵的流水声比平时急促了三分。
驾驶室内,林海的瞳孔深处倒映着雷达界面的变动。
长达两百米的狭长沙带已经走完了大半。
网兜后方原本密集如地毯的红点群,此刻已经被铁链彻底犁空,尽数化作了挤压在网囊底部的巨大红色光团。
整张网兜的负荷,已经达到了林海号主绞盘的承载临界点。
再拖下去,一旦脱离这条贝壳冲积带,网底就会撞上边缘断层的碎石包。
“大龙哥,收油门,摘空挡!”
林海右手猛然扣下拉杆,动作利落干脆。
“空挡到位!”徐大龙立刻回拉操作杆。
林海一把抓起金属传声筒的铁盖,对着后甲板下达指令:
“建国,启动主绞盘!”
“二虎锁死防逆卡扣,吊机挂双保险绳,收网!”
后甲板的三名老兵神色同时一凛。
“动家伙了!”
陈建国大喝一声,右手狠推生铁电闸。
“喀啦啦!”
二十吨级的双筒重型绞盘发出震耳欲聋的咬合爆响。
粗壮的浸油尼龙主拖缆随着卷筒转动,一寸寸从翻腾的黄水中被硬生生拔了出来。
钢索绷得极紧,水滴顺着麻花纹路被挤压成细密的水雾,甲板正中的生铁支架发出沉重的受力呻吟。
徐大龙推开驾驶室侧门冲了出来,一把攀上飞桥护栏,低头死死盯着海面。
刘大柱扣紧了头顶的吊机挂钩,手心里全是冷汗。
所有人的心神全提到了嗓子眼。
这一网要是拉上来一整兜碎石烂泥,或者几根断裂的沉船龙骨,这半天功夫不仅全白搭,新买的特制大网也得彻底报废。
绞盘转动的速度逐渐放慢。
水面下的黑影越来越大,泛起大团大团白色的水沫。
“出水了!”
张二虎吼破了音,双手拼命将副滑轮往生铁吊臂上挂锁。
两根手腕粗的吊索在电动葫芦的拖拽下绷直成弓形。
水花剧烈翻滚。
一张庞大沉重、通体挂满黑泥与咸水的网囊,猛地破开浑浊的浪头,被两挺重型吊机硬生生拔出了海面!
成吨的海水如同瀑布从网眼里狂涌泄落,砸在后甲板的铁皮上,发出密集的暴响。
徐大龙探出半个身子,眼睛死死盯在网兜下方。
陈建国抓着撬棍的手定在半空,嘴巴半张着,整个人僵在原地。
没有烂木桩。
没有扯碎的破布与断铁片。
更没有半块卡住网眼的顽石。
在那张两寸半孔径的加密网兜里,塞得满满当当,全是一团团黑亮、粗壮、布满尖锐肉刺的肉疙瘩!
那是成千上万只受水压惊扰、肥厚得卷曲成球状的野生极品黑刺参!
每一只都有成年男人的小臂粗细,黑褐色的肉刺在日光下泛着油润的亮光,密密麻麻挤压在一起,将整张重型刮网撑成了一个巨大的黑金肉球。
在海参堆积的缝隙外沿,还死死扣着数十只海碗大小的极品黑金鲍!
那些黑金鲍的黑亮吸盘死死抓在底部的配重铁链上,边缘泛着深沉如墨玉般的光泽,个个厚实得如同小肉饼,最大的壳口足有一尺开外!
“老天爷……”
徐大龙喉咙上下动弹了一下,双手抠在飞桥铁护栏上,指尖泛出青白。
在海上漂了大半辈子,他何曾见过这种光景。
这种个头的深海黑刺参,平常老渔民拿命下潜到二十多米的水下暗礁,在石头缝里摸上一整天,能逮到三两只就得烧高香。
可现在,这些金贵的老货不是论个挑,而是论吨装!
“发了……老板,咱们发了!”
张二虎一把扔开撬棍,抹掉脸上的泥水,赤红着眼睛狂吼出声。
陈建国胸膛剧烈起伏,转头看向从驾驶台踱步走出的林海,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叹服与骇然。
在这片被所有人视作死地的浑水碎石滩里,林海一网下去,直接掏了深海老参的老窝。
林海站在甲板边沿,看着那悬在半空的巨大网球,神色没有半点波动。
雷达的探测分毫不差,这处断崖泥沙带,正是海参避难的死角。
“别愣着。”
林海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呆滞,干脆而有力:
“吊臂打到后舱正上方!”
“二虎,解底绳!”
“建国,带柱子去掀开底舱保温暖棚,把带冰的红胶筐全部拉出来!”
“是!”
陈建国如梦初醒,扯开嗓门应令,带着刘大柱快步冲向冷库舱口。
张二虎手脚并用翻上悬空支架,一把抓住了吊在半空的网兜底纲活套。
他解开锁扣,手臂青筋暴起,拽住浸透油泥的粗麻绳,用尽全力猛地向外一扯!
生铁卡槽弹开。
“哗啦!”
整座网兜底部霍然洞开。
堆积如山的黑色肉块伴随着冰凉的海水,如同坍塌的煤山,带着沉闷的撞击声轰然倾泻而下。
成百上千只肥硕粗壮的极品野生黑刺参四处翻滚弹跳,夹杂着几十只巴掌大的深海大黑金鲍,在瞬间撞满了后半截甲板。
黏稠的海泥与刺参身上的黑浆在防滑铁板上肆意横流。
不过眨眼功夫,坚硬冰冷的生铁甲板,便被这些价值连城的黑金疙瘩铺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