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高亢苍凉的汽笛声穿透海湾未散的晨雾。
林海号黑色的钢铁船头破开碎浪,稳稳贴靠在林岩村码头的条石护坡旁。
“接缆绳!”
陈建国在船头扯开大嗓门,两根粗棕绳破空甩出,砸在青石板上啪啪作响。
守在岸边的几名青壮工人连忙扑上前,将湿滑的缆绳死死挽在系缆桩上,接连打了三个反扣。
厚重的防滑跳板搭上码头台阶。
沈秋快步走上前,迎着刚跨出驾驶室的林海。
“回来了。”
沈秋看着船身两侧几乎没入水中的防撞车胎,有些吃惊:“走的时候船身轻飘飘的,这才两个钟头,吃水怎么压下去两尺多?”
李福顺从后头钻出来,小跑着冲上跳板,两只眼睛盯着机舱的烟囱。
“林厂长,水温没烧过线吧?”
老机修工满脑门虚汗,伸手摸了一把侧舷排出的温水:“这水滚烫!我就说那单回路散热器吃不住硬拖,真要是把缸垫给呲了,咱上哪寻原厂配件去!”
林海顺着跳板走下船,抹了一把脸上的盐粒。
“主机没事,徐大龙控着转速。”
林海转头看向后甲板,拍了拍李福顺的膀子:“不过散热确实得改,等货卸完了,还得劳烦您带着机修班下舱量尺寸,按双回路的法子加一套副水箱。”
“货?”
李福顺愣了愣,顺着林海的目光往甲板上看去。
后甲板被一层黑色的厚重防雨帆布遮盖得严严实实,绳扣扎成了十字死结。
张玉兰系着白布围裙,身后跟着七八个拿着塑料铲和硬胶筐的女工,正站在跳板边张望。
“二虎,解缆布!”徐大龙站在飞桥上大喊。
“得嘞!”
张二虎一把抽出插销,扯开帆布边角,双臂发力猛地向后一掀。
“哗啦!”
宽大的黑帆布应声滑落。
堆叠整齐的两百个加厚红胶筐呈现在晨光之下。
碎冰泛着森白的水汽,而在那层薄薄的碎冰之下,密密麻麻全是小臂粗细、通体漆黑油亮的野生大刺参!
肉刺根根竖立,每一只都圆滚坚挺,足有一斤挂零。
在胶筐两侧的木架隔层里,还整整齐齐扣着几十只海碗大小的黑金鲍,黑亮的外壳边缘泛着深沉的光泽,吸盘死死抓着筐边。
“我的娘啊!”
李福顺脚下一个踉跄,手里捏着的活动扳手险些砸在脚背上。
他下意识伸手去拽下巴上的山羊胡子,用力过猛,生生拽下几根白须,疼得直吸凉气。
“这……这是黑刺参?”
李福顺指着那些胶筐,声音直哆嗦:“咱这片浅滩早叫小舢板梳了几十年,巴掌大的毛参都见不着一根!你们……你们这是把参王窝给端了?”
张玉兰和几个女工更是看直了眼。
“这鲍鱼比供销社的大白瓷碗还要大上一圈!”
张玉兰两手在围裙上使劲擦着,眼里全是亮光:“这么肥的老货,平日里县城水产站一年也收不上两三只!阿海,这一筐得值多少钱啊!”
“别光看这些。”
陈建国咧嘴一笑,带着张二虎走到后甲板中央,用撬棍顶开了活水舱的密封盖。
“轰!”
盖板掀开的瞬间,一股带着浓郁海腥味的浪花直接从舱口喷了出来。
几条体长超过一米二的庞然大物在活水舱里剧烈翻腾,宽阔的鱼尾拍打在舱壁上,发出闷雷般的响动。
黑褐色的云纹斑块在泛着白沫的水流中清晰可见,尖锐的背鳍刺如同一排排铁戟。
“这是……鞍带老石斑!”
站在岸边看热闹的几名老渔民失声惊叫:“活的!全是四五十斤往上的大老斑!”
整座码头在这一刻彻底炸开了锅。
沈秋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震动。
“玉兰姐,别愣着看热闹了!”
沈秋转过身,语速飞快地下达指令:“二组去车间把三张不锈钢大分拣台抬出来!一组把暂养池的加氧泵全打开,海水循环开到最大!”
“磅秤推到跳板口,大秤挂四百斤的生铁砣!”
“哎!这就开工!”
张玉兰回过神来,冲着身后的女工们一挥手,十几名妇人脚下生风,推着平板推车快速冲向冷库车间。
沉重的吊机钢索再次启动。
徐大龙和陈建国在甲板上挂扣,一筐筐冒着冷汽的黑刺参被稳稳吊上码头。
女工们戴着胶皮手套,利落地将海参按照个头分拣。
“大号参,八两以上,进一号加冰木箱!”
“黑金鲍单独过秤,单只入小冷藏格!”
大秤的生铁秤砣在标尺上飞快移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第一筐,黑刺参九十二斤!”
“第二筐,九十四斤!”
“大黑金鲍,三十只,六十一斤!”
刘大柱和张二虎抬着装满巨石斑的湿麻袋往暂养池跑,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脚底下却走得飞快。
“轻点放!别碰掉鱼鳞!”
刘大柱喘着粗气把一条近五十斤的石斑鱼滑进水池,看着大鱼在水里摆尾,忍不住抹了把脑门上的汗。
“建国哥,你说咱这海参鲍鱼大石斑,要是能在咱们岸边直接冷冻锁鲜,或者有一条属于咱厂的深海冷冻大货轮,顺着水道直接干到南边特区或者港岛,那得赚多少外汇啊!”
陈建国抬手在刘大柱后脑勺上拍了一记,笑骂道:“你小子心比天高!这铁壳拖网船刚开顺溜,又琢磨起冷冻大轮船了!先把地上的青蟹给我捆结实了!”
刘大柱嘿嘿直乐,弯腰抄起稻草绳,麻利地去捆那些还在吐沫的青蟹大螯。
厂区里灯火通明。
压缩机的轰鸣声、女工们的报数声、生铁秤砣的撞击声汇聚在一起。
沈秋手里拿着蓝皮账本,钢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道墨迹。
黑刺参一共过秤十二筐,纯重一千一百二十斤。
野生黑金鲍七十六只,毛重两百零八斤。
深海老青蟹装了四十大筐,足足两千四百斤。
再加上暂养池里那三十六条生龙活虎的大石斑,以及二号冰舱里冻上的二十多条中等油斑。
风暴停息后的短短两三个钟头里,这一趟出海带回来的货值,直接掀翻了整个海产厂有史以来的单次纪录。
李福顺蹲在分拣台旁边,看着满台堆成小山般的极品货,颤抖着从兜里摸出旱烟袋,手抖得半天没划着火柴。
“发了……真是发大财了……”
老头子嘴里不住地念叨,看向林海的眼神彻底变了。
林海站在码头台阶边,端起沈秋递过来的大瓷缸喝了一大口热茶。
茶水滚烫,冲散了喉咙里的腥咸。
就在整个海产厂全员奋战、热火朝天地过秤入库之际。
村口新修的道路上,突然出现两道雪白刺眼的汽车远光灯。
“嘀!嘀——!嘀——!”
伴随着喇叭长鸣,一辆绿色吉普车顶着水雾,朝着海产厂大门开来。